叛軍殺進城的那日,我正要逃,卻被侯夫人押至正院,四個婆子將小姐的織金袍套在我上。
夫人冰冷的護甲從我臉上劃過,「一個奴婢,能著小姐的冠赴死,也是你的福氣。」
我呸,我也是娘養大的,娘要我好好活著,我憑什麼死!
迎著軍撞門的廝殺哈哈哈聲,我一頭撞翻了鴆酒,
模糊中,看見領頭叛將提著夫人的人頭進了屋子。
昏迷前最后的意識里,是我拽著那人腳,說「求求你,我不想死。」
1.
我是上京謝侯府里的家生子。
家生子,這是太太小姐們的說法,說白了,我們一家子都是奴隸。奴隸生了伺候主子的小奴隸,就家生子。
我娘是侯夫人陪嫁的丫鬟,到了年紀,夫人做主,配了侯爺的馬夫。
馬夫養馬雖好,但喝酒,喝了酒就撒酒瘋。
聽說我娘生我那日,他喝到半夜,進了門倒在炕上,聽見我哭了幾聲,嫌我擾他睡覺,竟要將我扔出去。
我娘抱著我不肯撒手,他竟然連拖帶拽將我們娘倆推出房門,扔在冰天雪地里。
還是廚房的李嬤嬤心善,看不下去,將我們娘倆接到房里。
住廚房小灶的隔間,小灶日夜生著火,溫著主子們的湯湯水水,靠著這,我娘才平安做完了月子。
李嬤嬤七歲時半夜被起來給當時還是小姐的侯夫人熬粥,瞌睡時被爐子燙傷了臉,沒人求娶,就一直在廚房伺候,一輩子在廚房燒火做飯。
我娘大恩,跪著給李嬤嬤磕了頭,認了做干娘。李嬤嬤沒有兒,侯府里,沒有后人的奴婢以后不中用了,是要被趕出去要飯的,認了親,以后我娘給養老送終。
2.
出了月子,我就斷了。
因為侯夫人生了大小姐,要個聽話可靠的娘。
我娘的契在侯夫人手里,就連我也是府里的小奴隸,翻不出天。
娘一天到晚都在小姐房里伺候,侯府規矩嚴苛,大小姐打個噴嚏,我娘都要挨二十個子,只能把我給李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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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廚房長大,最開始,是給我放在筐里,後來,是拴著在屋里。
廚房人多,這個喂我一口湯,那個喂我一口水,吃百家飯,穿百家,在煙熏火燎里,一日一日,也把我熬大ťṻ₄了。
侯府里的家生子都是這樣養大的。
自己的爹媽都要全心伺候主子,哪有工夫養孩子。
我娘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來看看我,給我洗服洗尿布。
用小姐尿布裁剩的Ṫũ̂ⁱ布頭給我了一又一的服。
3.
小姐兩歲以后就斷了。
娘沉默寡言,夫人嫌棄像啞一樣,怕把小姐帶壞了,就給房里添了兩個機靈的大丫頭。
我娘又了小姐的專屬繡娘,在房里給小姐做的服。
這對我來說是好事,終于有機會回姥姥這里看我了。
但對來說,這是壞事。
馬夫來找要夫人給的賞賜出去喝酒。
侯夫人這幾年給的賞賜不過是 4 兩銀子,娘不肯給,挨了馬夫一頓又一頓的毒打。
後來馬夫要摔死我,我娘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給了他二兩銀子,把已經被嚇到暈厥的我抱了出來。
4.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馬夫一缺錢喝酒,就來打我,著我娘給錢。
從前他打我娘的時候,我娘被打得一是傷也一聲不吭,可他要打我,我娘立刻跪著給銀子。
我娘手里沒多錢,幾次下來,就快見了底。
可馬夫來得越來越頻繁。
娘一日日地恐慌,最后摟著我咬了咬牙,用最后的錢,買了兩壇子烈酒。
5.
馬夫死了。
被人發現的時候,尸都僵了。
他死那日夜里,我娘在小姐房里服。
府里的下人都說,他天醉生夢死,喝死是早晚的事。
娘算準了,那日侯爺出遠門,回來就要給他賞錢,回房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可還有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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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樣的酒癮,怎麼會忍得住不喝放在桌上的兩壇子酒。
只有我知道,娘其實半夜回來了一次,扶著馬夫去小解。
回來時,是孤一人。
換了服就回了小姐房里。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
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了。
連馬夫凍死在茅房邊的尸都是第三日雪化了才被人發現的。
那兩日侯爺出行換了個新馬夫,耽誤了些時辰,侯爺很生氣,不許人收殮他,讓用席子一卷,扔到葬崗去了。
侯夫人輕飄飄地與我娘說,「是你沒福氣,日后再配人,我與你選個命的。」
沒有看清楚,跪在地上的我娘袖子里的拳頭。
6.
馬夫頭七那天,姥姥在灶臺著燉了個肘子,我娘拿出藏了許久的米酒,我們娘仨痛痛快快吃了一桌席。
姥姥說,「沒了那酒鬼男人,你的好日子來了。」
娘一杯米酒下了肚就紅了眼,「我去求夫人,別再把我配人了,以后咱們自己把日子過好。」
那年夏天,姥姥也搬進我們那間小屋,夏日里,那灶間房的屋子熱得像蒸籠ťŭ̀⁰一樣,實在住不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