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我們早有耳聞,叛軍所過之,寸草不留,世家豪門更是首當其沖,男子皆梟首示眾,婦孺則……當軍糧耗盡,們便是行軍釜中烹煮的「兩腳羊」!
夫人臉上第一次裂開了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煞白,正在一旁由丫鬟們伺候試戴釵環的小姐,發出一聲凄厲的哭嚎。
「日攀龍附!如今連江山都要傾覆了,我還嫁什麼太子?!」
歇斯底里地尖著,猛地揮手打翻了旁丫鬟手中那盛滿珠翠的托盤。
霎時間,金玉相擊,清脆刺耳,那些價值連城的釵環首飾如同斷翅的蝶,滾落一地。
「住口!」夫人厲聲呵斥,揚手一個帶著風聲的耳,狠狠摑在小姐臉上!
滿屋子的丫鬟嬤嬤都跪在地上,額頭著冰冷的地磚,恨不得將自己進塵埃里。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蜀錦繡鞋,無聲地停在了我的眼前。
夫人冰冷的護甲,勾起了我的下,那尖銳的頂端,有意無意地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卻令人膽寒的涼意。
王妃俯視著我,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既然將軍死了,你就預備著替小姐嫁東宮吧。」
我后背的冷汗早已浸衫,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到頭頂。終究還是要替嫁。
從將軍到太子,呵,我也算是越嫁越高了。
多麼諷刺。
7.
我被夫人關進柴房,門外一把沉甸甸的大鎖,我推了幾下,怎麼也推不開。
夫人不許人給我送吃喝,萬一吃飽了,有力氣跑了怎麼辦。
夜里,我聽到有人在敲窗戶,我屏住呼吸,抖著頂開一道窗栓,掀開一條細得不能再細的隙。
是姥姥!佝僂著背,像一片枯葉在影里,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被迅速地從窗里塞了進來。
「阿圓!」姥姥的聲音得極低,「叛軍的火把快燒到宮墻了!指不定哪一刻就破城!拿著!」
我把布包打開,是兩張燒餅,一個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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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布里,上去卻異常厚實——夾層里塞著些散碎銅錢。
不等我反應,我燒火時候常用的老柴刀又塞了進來,姥姥已經把它磨得锃亮。
「柴房北面那扇窗,糊窗紙早爛了,木頭也朽了!一有不對頭,就用這刀劈開它!從那兒鉆出去,順著墻到后廚角門……那門閂老朽了,一腳就能踹開!」
姥姥枯瘦的手死死著窗沿,渾濁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你娘……有信兒了!那天,送菜的李莊頭心善收留了!
如今人在城郊的十里村!在那兒,等著我們娘倆去呢!」
姥姥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你娘讓我告訴你,一定……要活著!」
窗被無聲地合攏,姥姥的影瞬間被濃夜吞噬,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懷里沉甸甸的銀票、冰冷堅的柴刀,和那句「活著」在耳邊轟鳴。
世道徹底塌了。我攥了那把柴刀,糙的木柄硌著掌心,一帶著氣的恨意和詭異的暢快猛地竄上心頭。
吧!
得好!
管他龍椅上坐著的是姓王還是姓李,橫豎從未給過我一條活路!
世是巨的磨盤,碾碎王侯,也碾碎螻蟻。
可螻蟻鉆慣了地,更知道如何在碾磨的夾里,用盡最后一力氣,爬出一條淋淋的活路!
8.
吃飽喝足,我揣著柴刀靜靜等著出逃的時機。
明日,就是小姐東宮的日子了。
如今叛軍圍城,江山都坐不穩了,想必太子無心娶親。
守著門的婆子日日心神不寧,不時地罵晦氣,這些日子,府里有不奴婢出逃,我看得出,服里也打好了隨的包裹,隨時準備跑路。
了夜,守門的婆子不知所蹤,我拿出了柴刀,向窗戶劈去。
一刀,兩刀,終于窗戶砍開了一個能爬出去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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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要逃走的時候,夫人邊的婆子擰住掙扎的我,連拖帶拽押至正院,四個婆子將小姐的袍套在我上。
夫人冰冷的護甲從我臉上劃過,「喝了它,兩天以后你會一個奴婢,能著小姐的冠赴死,也是你的福氣。」
我呸,我也是娘養大的,娘要我好好活著,我憑什麼死!
門外突然殺聲震天,京城破了。
迎著軍撞門的廝殺聲,我一頭撞翻了鴆酒。
模糊中,看見領頭叛將提著夫人的人頭進了屋子。
昏迷前最后的意識里,是我拽著那人腳,說「求求你,我不想死。」
9.
昔日煊赫的侯府,如今已淪為修羅場。
侯爺、爺、夫人,還有沒來得及逃出去的家丁護院、管事男仆的尸被胡堆疊在庭院中央,壘一座腐敗的山。
庭院里暗紅的浸了每一寸青磚地,凝結一層厚厚的、黏膩發亮的黑紅痂殼,反著令人作嘔的澤。
原來,冷了,是這般污穢骯臟的。
而我,穿太子妃的袍,被塞在一輛狹小污穢的木籠囚車里。
叛軍的士兵們像圍觀籠中猴子,帶著不加掩飾的邪目,圍著囚車打轉。
「喲!瞧瞧,金枝玉葉!太子妃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