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只要周大山氣不順，便用「吃豬食的豬玀」來譏諷我。
他以為我會憤。
但回應他的，是我的掌。
他愣怔了。
他從未想過會被媳婦打。
那年頭流行丈夫打媳婦，有事打，沒事也打，高興打，不高興也打。
我打小就怕嫁人，那意味著得天天挨打。
是以相親時我一眼就相中了周長山，因他沒我高，沒我壯，看著就像打不過我的樣子。
事實證明，他確實打不過我。
反而被我打得四逃竄。
我竊喜，以為這輩子穩了。
沒想到，周長山他不要臉，他來了公公。
父子倆一起上。
剛開始我很怵，沒想他倆都很廢。
兩個廢柴綁一起，還是打不過我。
後來，公公不打了，他想了個狠招。
他掐著亮子的后頸盯著我，咬牙切齒地說：
「你敢我兒子，我就你兒子。」
亮子那會兒才一歲多，路都還走得搖搖晃晃，便被親爺爺著當人質。
他疼得嗷嗷大哭。
我收了手。
下一秒，周大山的拳頭便如雨般落在了我上。
好在老天有眼，沒兩年，公公在河邊溜達的時候突然落水。
一頓飯的功夫，人就沒了。
我在公公墳頭，笑罵著狠揍了周大山一頓。
他哭得跟死了爹一樣。
那之后，他沒敢再對我手，也沒再奚落我是個「吃豬食的」。
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看我病了。
他又了。
我隨手抄起遙控，毫不猶豫地朝他砸了過去。
「啪！」
他閉上了，捂著胳膊嘶哈嘶哈地跳腳。
當著眾人的面，他連著兩次被打。
被人打。
他怒了，一氣之下口而出：
「我要跟你離婚！」
此話一出，滿室寂靜。
我忽然覺得一陣輕松。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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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三次跟我提離婚。
嚴格意義上來說，是第一次。
因為前兩次，他用的詞，是「滾。」
第一次，是在亮子五歲的時候，因為我吃了半個，周大山就罵我饞，讓我滾。
是我養的，也是我殺的，吃個怎麼啦？
我氣不過，扭頭就走。
結果我前腳剛回到娘家，后腳他就帶著亮子滿村要飯。
話里話外地說我跟野男人跑了。
我媽去耙地都被人指指點點，說沒教好孩子。
臊得說不出話。
沒兩天，娘家人便齊上陣，勸我回去。
我媽說。
「弟弟妹妹還沒談對象，你這麼整，家里的名聲都給敗了，聽媽的，回去吧，反正他也打不過你。」
于是，我回去了。
周大山還擺譜，讓我在屋外站了一下午。
他則逮著每個路過的人，大著嗓子宣揚。
「牛著呢，我說兩句就回娘家，結果還不是跟狗一樣滾回來了？
「喏，正求著讓我給開門呢，你說這門我開還是不開？」
那之后，他威風得很，不就罵我懶饞。
我笨，說不過他，只能手。
待到我手時，他又跑開。
每次我都被氣得心臟一陣陣刺痛。
第二次，是亮子上高中的時候，開學前一晚，我發現學費不見了。
待我找到周大山時，他正紅著眼跟人炸金花。
兩千塊。
我省吃儉用大半年才存下的錢。
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他霍霍得只剩五十了。
當著一桌人的面，我摁著他，跟我一起跪下磕頭，求著人家「借」錢。
回家后他讓我滾。
我沒滾。
我得種地賣菜，養豬養，我要供亮子上學。
我數著日子，想著等亮子大學畢業，我一定離周大山遠遠的。
再後來，亮子終于畢業了。
我想走，周大山惡狠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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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唄，到時候親家上門，我就說你跟人跑了，亮子是不是我兒子還兩說呢，就不知道親家怎麼看哦。」
這是他能干出的事。
于是，我又沒走。
年紀漸大，本以為這輩子稀里糊涂就這麼過了，沒想到，他還能當著眾多親戚的面提離婚。
周大山得意地睨我：
「哎，跪下跟我道歉！
「否則，我就跟你離婚！」
6
眾人開始打圓場。
有人勸他：
「老周，冷靜啊，多大年紀了，還學小年輕搞離婚？」
「是啊是啊，別上頭，家里沒個人哪行？誰給你做飯？那十畝地誰來種？」
「我媳婦生病的時候，我還得給一挑魚刺呢，就這還罵我挑不干凈。你這才哪到哪啊，聽哥的，等好了你再好好調教……」
勸的人越多，周大山越來勁兒。
他昂著下，在人群中哼哼著：
「我還治不了？敢打我，反了天了！
「娘的！離，必須離！」
他毫不妥協，于是眾人反過來勸我：
「亮子媽，不是嬸子說你，你這脾氣也該改改，哪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自己男人呢？」
「男人嘛，都這樣，不太會照顧人的，他能給你做飯就不錯啦，這飯雖然夾生，但兌著水也將就能吃的。」
「對嘛對嘛，就跟他服個，你想想亮子，你倆鬧離婚，他媳婦該怎麼看他？親家又怎麼看你們？」
我沒說話，自顧自地喝著水。
最后，輩分最高的三叔公站出來主持大局：
「夫妻嘛，打打鬧鬧很正常，這麼大歲數了，也別整天說啥離不離的，丟不丟人？
「要我說，你倆都各退一步。
「亮子媽，你就給大山道個歉。
「大山你也別太較真，你媳婦還病著呢，就擱床上跟你說聲對不起，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