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附和,夸贊三叔公公道。
周大山梗著脖子:
「不行!今天必須給我跪著道歉!
「否則我就跟離!誰說都一樣!」
他看著二表姑:
「姑,你也別想著給亮子打電話,我是他老子,老子管自己媳婦,還能聽兒子的?」
語氣擲地有聲。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最人矚目的時刻。
二表姑訕訕地放下手機,跟周大山打著商量:
「要不,就在床上跪一下吧,這病得也下不了地啊。」
周大山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
二表姑激地就要攙我起來。
「亮子媽,來,起來,小心點。」
我微微避開了。
在周大山得意的眼神中,我說。
「那離吧。」
6
周大山驚了。
他結結:
「我、我說的是離婚,跟你離婚,你、你聽清楚了?」
我點頭。
「過幾天我病好了,就去離。」
話音剛落,他出果然如此的神:
「別過幾天啊,有骨氣現在就離。
「否則,就跟我道歉。」
他一副妥協的樣子:
「看你這就剩一口氣的衰樣,就依三叔公說的,口頭道歉就行。
「嗯,就說你豬食吃多了,腦殼壞掉了。
「說吧,說三遍,這事就過了。」
周圍的人也鼓勵地看著我。
明明是他欺人在先,但只要他稍微妥協,眾人就自發自地站在了他那邊。
這就是一個男人,一個普通男人,在村里天然的優勢。
我若是不順著臺階下,便是太計較,不大氣。
這種形制的日子,我過了三十年。
每每不住想要逃離時,總會有好心人勸我:
「周大山是上不饒人了點,但他不打你啊,換別個還不知道咋樣呢。」
仿佛他不打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
他那是不想打嗎?
但凡有一機會,他都蠢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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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連著躺床上三天,估計真又得去跟豬搶食。
二表姑用手懟我,輕聲勸道:
「快,說個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看著周大山,一字一句:
「離婚,現在就去。
「誰不離,誰是孬種。」
周大山炸了。
「離就離!老子還怕你不!
「房子是我的,家里的地也是我的,你帶著你那幾破服給我滾!
「戶口也得給我遷走,到時候你就是個黑戶!」
7
鬧得不樣子,終是有人給亮子打了電話。
揚聲里,他聲音疲憊:
「爸,媽,先別鬧了好嗎?
「一切等我中秋回去再說,行嗎?」
我沒說話。
離中秋還有三個月。
周大山喊:
「兒子,你敢管老子的事?」
亮子無奈:
「爸,我剛給你轉了五千塊,你拿著,去請各位叔伯們喝點小酒,消消氣,別跟我媽計較,嗎?」
眾人紛紛稱贊:
「亮子真孝順。」
「誰說不是呢,這麼好的兒子,嘖,鬧啥鬧。」
周大山面上有,撇著道:
「看在亮子的面上,就先不離。
「但你也別想我伺候你。」
二表姑趕忙接話:
「哪用得上你,亮子媽給我,我來照顧。」
男人們將周大山勸走了。
我閉上眼。
淚水無聲落。
從頭到尾,亮子都沒問過我。
他長大了,學會了權衡利弊。
他不再是我的肋。
同樣,也為不了我的鎧甲。
8
之后的日子,我積極地吃藥養病。
二表姑為了方便照顧我,更是睡在了我家。
周大山跟著蹭吃蹭喝,當了好幾天大爺。
明明是自己家,他卻可以理直氣壯地指揮二表姑做飯洗。
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他催我。
「哎,別整天躺著了呀,快去把地里的棉花收了,再不收就全爛了。」
我翻個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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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就爛唄,棉花再重要,也沒有我的重要。
「哎,屋頂的瀝青老化了,一下雨就滲水,你趕去修一修呀。」
我住一樓,他住二樓,水也沒到我頭上,關我啥事?
他急了。
叉著腰罵我。
我出棉花,將耳朵堵上。
他氣得想沖過來打我,我一瞪眼一揚手,他便生生止住了腳。
呵。
男人。
一個月后,我養好了自己。
當天晚上,我拎著刀坐在周大山的床頭。
許是人對危險有天然的知,他倏地驚醒了:
「哎,哎,你有病?」
「離婚,不然,我砍死你。」
他從床上跳起來,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冷冷盯著他,直到他聲音越來越小。
第二天,我依法炮制,半夜跑進他房間,在手臂上用刀背劃了一下,他嚎了一宿。
第三天,他睜眼到天亮,我一夜好眠。
第四天,他給房間上了鎖,還用桌子堵住了門。半夜,我撬開窗口爬了進去,給他剃了個頭,一刀下去,他嚇尿了。
第五天,大清早,他戰戰兢兢跟著我去了民政局。
一個小時后,我領到了證。
原來,擺這個男人,也沒有很難。
而我,花了三十年。
領證之后周大山又抖了起來,他叉著腰對我冷笑:
「趁早把戶口從我家遷出去,呸,我倒是要看你能往哪遷。」
我沉默了。
娘家那邊,爸媽去世后,哥哥和弟弟就已經分戶。
無論哪一家,都很難同意讓我把戶口遷回去。
而周家這邊的宅基地、土地,全都是周大山的。
即便那房子是我起的,地也是我負責在種。
但最終,只要離婚,這些都與我無關。
娘家不是家,夫家也不是家。
我就像個佃戶,離開了土地,啥也不剩,啥也不是。
周大山便是住了這一點,才篤定我不敢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