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驟然抬高聲音:
「媽!你別總說這話行嗎?
「打小周圍的人就總說你為了我吃苦,為了我不離婚,我聽著力真的很大!
「可早年你要是離婚了,你能去哪?你真的是為了我嗎?」
他憤憤地掛了電話。
泡腳桶的水汩汩涌著。
忽然我腳底一痛,全麻麻。
我驚跳起來,迅速斷了電。
跟周大山離婚,家里的一針一線他都不允許我帶走。
「凈出戶,否則就算你砍死我,我也不離,拖死你!等我老了你還得給我端屎端尿。」
我想離婚,哪怕凈出戶。
但當眼角余看見泡腳桶時,我還是忍不住跟他商量,能不能帶走它。
周大山很不屑:
「哦,那個你倒是可以帶走,實在過不下去了扛著它要飯,也能多要點,吃豬食的就配用桶裝。」
三十年婚姻。
最后我帶走了一個泡腳桶。
那是亮子送我的禮,我很珍惜。
現在,它電了,再也用不了了。
離婚時我沒哭,只覺得終于解了。
但現在,我眼角卻莫名酸。
「玉華啊,我兒托人給送了點榴蓮,我年紀大吃不了,你要試試嗎?」劉老師倚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我,「可好吃了呢。」
14
我吃著榴蓮時,劉老師在我對面公放小視頻,時不時看我一眼,說。
「你老家那邊的房價我查過了,現在的行,十二萬能買個落戶的房子。
「要是錢不太夠,我可以給你預支點工資。」
這一年來,周大山讓親戚們給我打了不電話,讓我趕把戶口遷走,說我不遷就是在影響他二婚。
每當我敷衍推時,親戚們便了然地勸和。
「夫妻之間磕磕絆絆很正常,最近大山日子過得埋汰,跟乞丐似的,也沒人做飯,地也沒人種,好好的棉花全爛在地里。
「大山知道錯了,但男人嘛,都要面子的,你別看他表面催你遷戶口,實際上就是給你臺階,讓你回來。
「吶,你氣消了,就回來唄。」
所有人都覺得,我沒把戶口遷走,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但沒有人想過,我能往哪兒遷。
不,或許是知道我沒地兒遷,于是便覺得,我遲早得回去。
就連親兒子,都沒為我考慮過戶口的問題——我查過政策,其實我可以走父母投靠,將戶口掛到亮子ŧûⁱ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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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提都沒提。
這個問題,卻被劉老師關注到了。
莫名地,我的眼淚「啪」地砸進榴蓮里,咸咸酸酸的。
我淚中帶笑:
「您不怕我卷款逃了呀?」
劉老師也笑:
「你不會的,我信你。
「況且,你不知道阿姨界有句話,好的阿姨是不流通的。
「我這是提早規劃,把你先定下,免得被人搶走。」
最后,我跟劉老師預支了半年的工資。
在縣城買了個五十平的房子,不大,但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屬于我。
我沈玉華,終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也是個能做戶主的人了。
15
遷戶口時,我在派出所附近遇到了亮子。
他煩躁地撓著頭,一把將我扯到一邊:
「媽!你回來了咋不告訴我一聲,要不是三叔公看見,我還不知道呢。」
我剛想跟他說我買房了,準備去遷戶口,結果周大山從角落蹦了出來。
他滿臉油、胡子拉碴,上的服皺的,腳上的拖鞋磨破了幫,出的黑黃黑黃的腳指甲。
我忽然憶起從前,每天我都要早起給他燒兩壺水。
一壺用來洗臉刮胡子,另一壺用來泡茶。
每天睡前我都得幫他把第二天要穿的服挑好、掛在床頭。
是以他雖然欠,但村里大娘們提起他,總會說「老周是個講究的面人。」
而現在,他從街角乍一沖出來,跟個流浪漢一樣。
離了我,他過得可真差。
即便如此埋汰了,在我面前,他還是高高在上:
「我說啥來著,除了我,誰還要你,這不是乖乖滾回來了嗎。
「行了行了,跟我回家吧。」
他自說自話地給我派活:
「你跑的這些日子,家里可攢了不活,那屋頂一下雨就,回去后你記得先修它。
「之前家里的鴨豬這些我全賣了,待會回去時你到農貿市場買點苗鴨苗,豬仔可以晚點買。
「養點,過年剛好能吃。
「還有家里的地,雜草都一米高了,埋汰得跟撂荒地一樣,你得抓點去松土拔草……」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我笑了,周大山嫌棄地撇:
「咧著跟個賣的一樣。你看你一臉褶子,都能夾死蚊子了,快閉吧。
「行了,民政局也在旁邊,我就去跟你把證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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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輩子了,我也不想你沒名沒分地跟著我。」
亮子ŧųⁿ也開著玩笑:
「得咧,我也是見證爸媽領結婚證的人了。」
說罷他上前拉著我的手,就要往民政局的方向走。
我甩開了他。
他先是疑皺眉,而后恍然大悟般拍著額頭:
「瞧我這腦子!爸,媽這手,得你來牽呢。」
周大山翻了個白眼,大踏步往前走:
「差不多得了,誰知道那手剛剛過啥,別整這些沒用的了,快點跟上,小心我反悔不要你。」
我步往前。
亮子急了:
「媽,錯了,這邊。」
我回頭看著他:
「沒錯,我原本就是要遷戶口的。」我頓了頓,繼續道,「我有房,能落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