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錦撐把油紙傘前后跟著我,我踩著滿地瓊玉,摘了些半開的臘梅,心里卻荒蕪一片。
胡天八月即飛雪,如今京城已經進冬季,冷得出奇,北境當是更冷了吧?
遠遠地聽到榮安殿鬧鬧吵吵,似是有哭聲。
我讓素錦去打聽,回來言又止。
「說吧,如今我還有什麼聽不得?」
「娘娘,您還是不知道的好,您就聽奴婢的。」
我心「突」地一下,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我不顧腳下路,撐著五個月的孕肚,往前朝趕。
素錦跟在后「娘娘」「娘娘」地喊個不停。
還未踏進榮安殿,便看到榮太妃一縞素,被邊的大宮鈴鐺扶著,哭得昏天黑地,似是剛從前朝回來。
我腦子「嗡」一聲,子忍不住踉蹌退了兩步。
「祈王爺半月前戰死在北境,尸骨今日回京。」
素錦一把扶住我,低聲道。
我不知道哪里疼,心口、頭都難得厲害,眼前黑黑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素錦,天黑了,我們回宮吧。」
「娘娘,您別嚇我。小六子,小六子,快來。」
素錦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死了。
他死了!
全京城的人都可以去看他。
唯獨我,不能!
這一年,我每逢侍寢,都不敢睡,我怕我把皇上當承祇,抱著他說想他,我怕我夢到承祇,在睡夢中哭醒,我更怕皇上知道我還沒忘記承祇。
三百多個日夜的不安與祈禱,竟換不來他的平安!
素錦著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
「娘娘,太醫說了,您的眼睛……不能再哭了。」
若是這一雙眼睛,再也看不到承祇,留著還有何用?!
「瞎了便瞎了吧。」
「今日這紅糖姜母茶是你煮的?」
這味道竟悉得讓我想流淚。
「不是奴婢,應是小六子吧。」
小六子竟有他的手藝,當真難得。
許是老天眷顧,讓我時隔兩年,又喝到有他味道的紅糖姜母茶。
「祈王府有什麼消息?」
「娘娘,祈王妃撞棺自盡了。」
祈王妃宮宴的時候,我遠遠看過一眼,端靜嫻淑,與承祇很是相配。
可惜,承祇離京一月一后,便寄了和離書回來,祈王妃卻死活不接,堅持住在祈王府等承祇,很是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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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榮安殿太醫進進出出的,榮太妃怕是不行了。」
榮太妃才剛剛四十歲。這深宮中的人如同上了漆的花,怎麼也鮮活不起來,早早便凋零了。
「走,去看看。」
43
榮太妃那里,我只去過一次,還從未進過的臥房。
滿頭青夾雜華髮散在肩上,半躺在榻上,臉上現出不正常的暈紅。
我擺了擺手,房間里只余和我。
從枕頭下面費力地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說是承祇半年前托人送回來的,里面是一串紅瑪瑙手串,是給我的。
一直沒給我,如今承祇人都不在了,一切都沒了意義。
這紅瑪瑙手串,粒粒均勻,通紅亮,狀如紅豆,散著淡淡的檀香味,想是承祇經年打磨制作,時常放著的緣故。
他在告訴我他想我。
「芍晚,哀家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幫外人奪走自己兒子最的人。」
榮太妃眼角流出一滴濁淚,蒼白的,因為息,泛著紫。
太遲了。
我轉過去,不忍看一個垂死老人的無用悲戚。
目卻掃到床榻對著的墻上掛的一幅畫。
畫上一位年郎,著一襲白,飄然而立,負木琴,腳蹬木屐,一臉純凈燦爛的笑。
畫的落款是:地安。
地安是承祇的字。
「地」字,「土」字的橫和「也」字的橫連在一起,這是承祇書寫的習慣。
日期赫然是辰月十六。
我進祈王府那晚,在涼亭里,我拂完琴,同祈王爺喝茶。
我記得承祇問我家鄉在哪里,我說不知,只記得我差點兒死在道邊,被寧公子帶回寧府。
他似是努力思索,回憶些什麼。
「你的生辰呢?」他問。
「辰月十六。原本的生日不記得了,寧爺將撿到我那日做了我的生辰。」
「辰月十六?辰月十六。」他把這四個字放在里就著茶水仔細咀嚼。
「怎麼了王爺?」我有些好奇地問。
「沒什麼,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不過,寧載告訴我,已經死了。」他苦笑道。
似是多年來做的一個夢,夢突然醒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
我問榮太妃:「這畫上的人是誰?」
聲線控制不住地抖。
榮太妃費力地咳了幾聲,了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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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承祇第一年外出游歷,我思他疾,他托人送回的自畫像。」
這是十三歲的承祇。
我撲到榮太妃榻前,抓住的手,問:「那次跟他一起外出游歷的是誰?」
我晃著,哽著嗓子喊道:「太妃,回答我。」
「寧家大郎,寧載。
「寧載沒有出事前,是承祇的伴讀。」
所以,在我進王府的第一晚,承祇便猜到了我是誰,所以他才會留下我,彌補我,照顧我,護我,最后離不開我。
我跌坐在矮榻上,心里悶得不上氣來。
記憶從未如此清晰過。
那年道邊兒,他抱著我一口一口喂我喝米湯。
我眼睛當時得看不見,只看到一團白,模糊看到他背上的木琴,聽到他腳上的木屐聲。
後來,他將我給寧載帶回京城養病,我好了一后,就把寧載當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