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躺下,的手機就響了。
兒媳按下接聽,那邊立馬傳來劈頭蓋臉的指責聲:
「早說了我今天上午要看畫展!
「你跟媽怎麼還不回來做飯,我襯也還沒熨!
「還有,昨天那蛋煎太老了,讓媽今天換個溏心蛋……」
是兒子趙城的聲音。
兒媳子向來好,此刻也不住蹙眉道:
「我跟媽不會再回來,等離婚辦手續吧。」
那邊趙溫書惱怒不堪的聲線,立馬跟趙城一樣,像是炸了鍋:
「一大把年紀了,到底還要折騰些什麼勁?
「行了回來記得買菜,下午兒子同學來家里,晚上給做頓大餐。
「敬老院又給我打電話了,請我給老人們上上課。
「我得去看看,趕回來……」
所謂上課,也不過是去敬老院看陳青青而已。
父子倆各說各的,像是自屏蔽掉了我跟兒媳的話。
我看了兒媳一眼。
沒再等那邊說完,徑直掛斷了電話。
手機丟下,有些憤然道:「他們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閉上眼,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伺候了丈夫孩子幾十年,我跟兒媳全年無休,如今也該休息一天了。
意識陷昏沉,我邊應聲:「什麼時候又聽懂過呢?」
用那對父子最常說的話,就是:「婦道人家的話,理會它做什麼?」
4
我的早餐攤開始擺了起來。
新鮮現做的包子饅頭,店里賣兩塊一個,我賣七。
自己熬的綠豆粥,我賣一塊一杯。
別人圍著我看稀奇,說這麼大年紀的老婆婆了,不在家福,怎麼還來做這個。
別回頭賣虧了本,回去被兒子兒媳說。
我被人盯得臉熱,急聲解釋:「兒媳算過,不虧的。
「我手腳還便利,又有這點手藝,能賺一點是一點。」
圍過來的人不,看完了熱鬧,見包子跟粥便宜,又有多人買。
我頭幾天做生意,怕賣不掉浪費。
每天都只蒸了兩籠包點,煮了鍋粥。
結果除了第一天剩了些,后面幾天都不到早上八點,就賣了。
買了的不人還都慨:「老太太實誠,真是辛苦了。」
我賺了錢,他們卻似乎還撿了我便宜似的。
我習慣了幾十年,給人免費做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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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被挑剔難吃,沒新花樣。
如今才知道,原來這些也是能賣錢的。
也能換一聲「辛苦了」,也不是那樣難吃。
賣完了早點,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卻看到不遠一個悉的影。
早高峰來往的人很多。
趙溫書就站在人群里,看向我這邊。
又借著人群藏匿自己,似是怕被注意到。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里的。
我看過去時,極短暫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臉都白了。
他倉皇背過了,手忙腳拿出手機,假裝打電話。
和多數七十來歲駝背瘦弱的老人不同。
趙溫書如今已頭發花白,姿卻仍是筆。
到了這把年紀,站在人群里也仍是顯眼的。
曾經他是我仰的存在。
而現在,我只是漠然移開了視線,當做沒看到。
我搬著蒸籠和一些雜,回往小區里面走。
走了沒幾步,手卻突然被人從后拽住。
我回看過去時,趙溫書又慌忙松開了手。
想想我跟他結婚五十年,這似乎還是頭一次,他主來拉我的手。
大概是實在不習慣這樣的境,趙溫書看天看地,唯獨不再看我。
他神怪異而別扭,好半晌才開口:
「你……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5
大概是怕被人看到了說閑話。
趙溫書聲音得很低,臉都有些漲紅了。
似乎主低頭來找我,是那樣不彩的一件事。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有些好笑。
大概,是家里的服實在沒人洗了,飯實在沒人做了。
我淡聲提醒他:「我不會再回去。
「趙溫書,除了離婚的事,我們最好也不要再見面。」
我回繼續往前走。
他又追了上來,聲線有些氣急敗壞:
「什麼離婚。林云,我什麼時候同意離婚了?
「胡鬧也該適可而止,跟我回去!」
我沒再搭理他。
快到電梯口時,后追上來的人,開始有些吃力地踹氣。
伴著咳嗽聲,趙溫書步子也逐漸慢了下來。
他急聲開口我:「你……你慢點。我心口疼,疼得厲害。」
趙溫書心臟一直不太好,不得刺激,也不能走快。
從前每次這樣,我都會立馬停下來,扶住他坐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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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端水拿藥,伺候。
也因他的病,幾十年里,我幾乎包攬了家里大大小小全部的活計。
有時想想,這麼多年了,哪怕是條狗,也該念我半點好。
可趙溫書不會。
我進了電梯。
隔著緩緩關上的電梯門,看到他疼到佝僂了后背。
他看向我,神痛苦而震驚,許是震驚于我如今的冷漠。
男人上吃力開口:「阿云,你……」
再在電梯門合上的剎那,我看到他眼底的無措和落寞。
可是我不愿再回頭了。
五十年了,人心總能焐熱這個道理,我不信了。
6
我的早點買的人漸漸多了,兒媳又教我添了些餃子餛飩一類。
再教我在早餐攤旁支了桿子,掛些手工小玩意兒一起賣。
生意越來越好。
薄利多銷,掙得不多。
但總也是夠自己吃口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