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白菜新鮮,剛從地里摘的。
所以媽媽只吃白菜。
外公他們聚在沙發上,還在興地聊著一百七十萬,并不理會我跟媽媽。
媽媽一片又一片白菜吃著,但米飯半天不見底。
我發現媽媽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從來不哭。
吃完了白菜,媽媽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城里。
三舅這時意外地熱,啟了二手小汽車,說送我們回城里。
外公外婆也要跟著去,哪怕天已經黑了。
媽媽很意外,臉上難得有了點喜:「你們要送我?」
「是啊,這麼晚了不放心,我們商量好了,得把你送到城里的酒店才行。」外婆慈眉善目。
媽媽搖頭:「我不去酒店,我在市城東有房子。」
「我們知道,前幾天不是說了嘛,那房子給我們養老,我們有空就去住一段時間,今晚就去住住唄。」外婆相當地期待。
媽媽眼中的彩立刻黯淡了,半晌不吭聲。
三舅催促:「姐,快上車啊,我也想看看城里的房子!」
我媽默默地上車。
車子很破,我們坐著很。
媽媽將我抱在上,沉默而抑。
三舅啟車子,可半天沒啟功。
他就罵罵咧咧:「靠,這破車,姐你干脆給我買臺新車得了,我有了房再有了車,立馬找到友!」
三舅的話出了破綻。
媽媽警覺地問:「你有了房?在哪兒?」
「你那套啊,不得給我啊?反正你生不出兒子了,留著也浪費。」三舅頭都不回,外公外婆想阻止都來不及了。
媽媽如遭雷擊,全都在發抖。
我被嚇到了,問怎麼了。
媽媽不說話,一把將我抱了下來。
「莉莉,你怎麼了?回城里啊。」外婆拉媽媽,被媽媽甩開。
外公惱怒:「張莉莉,你還來火了?你弟說錯了嗎?你生不了孩子了,以后都不會有兒子了,你的房子給你弟不正常嗎?」
「我的房子是留給孜孜的!」媽媽厲聲怒吼。
「孜孜一個娃,要什麼房子!」外公同樣厲喝。
「就要房子,我這輩子太苦了,我不要孜孜再苦了!」媽媽哽咽著吼,眼淚要流出來了。
「你苦什麼苦!我們才苦,養你這麼大,半條命都累沒了,要你一套房子你還敢發瘋!」外婆氣得抓起了墻角的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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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從屋里跑了出來,擼起了袖子要收拾我媽。
三舅在車里看戲,樂呵呵地起了煙。
我媽抖得厲害,接著拉著我跑上了樓頂。
三層樓的樓頂,快十米高了。
15
無星無月,晚風凄涼。
媽媽將我抱著,自己站在了樓頂邊沿。
外公外婆大舅三舅都追了上來。
村里的鄰居也過來看熱鬧,昂頭看著我們。
外婆氣急敗壞:「張莉莉,你瘋了是不?給我滾下來,你不嫌丟人是不!」
「把存折和銀行卡全部還給我!不然我跳下去死了算了!」媽媽用力地吸氣。
「張莉莉,你威脅我們?你這個不孝!」外公皺的臉仿佛泡了水一樣浮腫,氣得眼珠子都要突出了。
媽媽再次吸氣,聲音嘶啞得宛如大山里吹過的夜風。
「我不孝?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們才覺得我孝順?」媽媽質問著,抱著我的雙手不停地發抖。
外婆氣得咳嗦了起來,大舅發話:「老妹你發什麼神經啊?你的錢和房子給我們又能怎樣?
「你生不了男娃了,只有孜孜一個兒,將來產還不是要給我們這邊的男孩?」
大舅恨鐵不鋼:「我真是搞不懂你什麼思想,你看看你鬧了多次了!」
「對,凈鬧騰!」三舅指責起來,「姐你以前打工的時候,我每個月找你要生活費,你都要磨嘰半天才給,還說自己沒錢吃飯了,你不就是舍不得那點錢嗎?
「以前過年回來,爸媽讓你拿十萬塊裝修,你還不肯,鬧得家里犬不寧,丟死個人!」
三舅越說越氣,將煙頭丟在了地上。
媽媽閉上了眼睛,用力著我,似乎我能給力量。
我已經嚇壞了,只是本能地抱著媽媽。
媽媽便有了力量,嘶吼著:「不要說廢話了,將錢還給我,否則我跳下去!」
「你跳啊,你給我跳!」外婆大步近,「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挨千刀的狗東西,你死了算了!」
媽媽見狀往外挪了一點,但外婆不慌,走到旁邊,還故意大聲樓下的鄰居:
「大家都來看啊,我不要臉了,我還要什麼臉啊,我兒多孝順喲,跳喲!」
16
外婆得很近,本不在乎媽媽會不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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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開大嗓門吼著,讓全村人都來圍觀媽媽。
我嚇壞了,哇哇大哭。
那一刻,我覺媽媽向外挪的子突兀地停住了。
想跳下去吧,可我哭了。
最終,媽媽在鄰居們的議論聲中,在蕭瑟的夜風中退了回去。
我被摟著,仿佛一葉浮萍。
則頹然地坐在地上,將臉埋在我的脖子里,一不,不哭也不鬧。
「這就對了嘛,聽話!」外公滿意了。
外婆哼了一聲,下樓去趕鄰居。
大舅和三舅竊竊私語,聊著錢和房子,一臉興。
當晚我們還是回城里了,住了一晚上廉價的賓館,第二天找了一個便宜的租房住下了。
之后就是我十年的抑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