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確實有不自己孩子的父母。
不過我不難,我有外婆,而且我在出門之前,跟弟弟一起上了個廁所,然后在衛生間里捂著他的。
把他揍了一頓。
4
回去以后,外婆和我媽站在村頭的白墻邊吵了起來。
外婆的聲音高昂。
「這個孩子的年紀哪有不上學的,只要能考上,我就一直供著讀書!」
我媽急了:「我也沒不讓上學,只是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著急地為自己辯解。
「等讀完高中,我找人把安排進職校,畢業以后就能工作,幫襯家里,而且賺了錢,也能孝順你給你養老!」
「你生,就為了讓幫你賺錢,給你養老?」
「不然我生干嘛?」
我媽回答得理直氣壯。
外婆恨鐵不鋼:「你生是因為以為是個男孩!更何況我還沒老到需要孝順我的年紀!」
「你只是覺得長大了,可以為勞力了,所以想讓出去工作,給你兒子攢錢買房娶老婆,減輕你和方明的負擔,你只是給吃了一頓飯,就想要對你們家掏心掏肺,做你媽的白日夢,除非我死了!」
的話震耳聾,刺破黑夜長空。
說罷還往地上啐了口痰。
山里的晚上很涼,外婆穿了一件厚厚的襖子,像只志氣昂揚的熊。
我媽低下了頭,雙嚅囁。
過了很久才小聲說道。
「城里買套房不容易,我們現在住的學區房,背了大幾百萬的債,方明每天在外面做項目,還不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就算我想把婷婷接回來,也沒錢養。」
「再說了,弟弟現在還小呢。」最后一句,低聲呢喃。
「重男輕就是重男輕,跟誰大誰小沒有關系。」
外婆冷冷看:「還有,不方婷婷,周繭,跟我姓。」
說完,外婆轉朝我走來。
牽起我的手,往屋里走,手心滿是汗。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生不出男孩,連頭都抬不起來,我前幾年沒生下兒子,婆婆都不肯見我,方明清回去明祭祖都要給祖先磕頭請罪,我們的日子現在才好過起來。」
「就是因為你小時候只生了我一個孩,我爸一輩子都沒跟我們幾個的說過幾句話,村里人都說,沒有兒子就等于沒有孩子,所以我從小立志就要生一個男孩,就為了以后能夠人前揚眉吐氣,給你長臉,我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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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看見我媽蹲在墻,捂著臉嚎啕大哭。
背后的墻面上,白底兒紅字,寫著一行新刷的標語:
止歧視、待、棄嬰。
沒過一會兒,站起,怨毒地盯著我看,盈著淚的雙眸像是沾著水的刀子。
「我倒要看看一個孩子,沒有家里的幫助,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我和你爸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我媽走了,我才知道,原來婷婷是我媽剛生下我的時候,給我想的名字。
這個婷,不是亭亭玉立的寓意。
而是,
「停止生兒」。
這麼說,我也算有一個飽含了我媽的期的名字。
「周繭,我告訴你,一個人的價值從來都不在于能不能生兒子,大自然給我們創造生命的權利,是我們說了算,我從來沒覺得你媽給我生了個孫,給我丟人了,你一點也不丟人,我為你到驕傲!」
外婆聽完我說要上清華的高遠志向后,盤著坐在床邊,指著我一整面墻的獎狀。
「清華算什麼,只要你想要,我的囡囡連世界第一都上!」
「周繭,你不能停,你永遠也不能停!」
不能停,要破掉我上束縛著我的繭。
要像蝴蝶一樣,振翅飛出天際。
5
高中開學,我開始住校,在學校里拼了命的學。
別人在寢室里熄燈睡覺了,我就蹲在走廊背單詞,背到宿管阿姨半夜兩點上來查寢。
早上五點起來,我就蹲在路燈下面,背單詞背課文。
了喝水龍頭里的水,啃過夜的饅頭。
這樣的生活,我整整過了三年。
高三的時候,鎮中學接了公益組織的捐款,新修了場和教學樓,走廊里的燈泡比家里的亮幾百倍。
公益組織還舉辦了春蕾計劃,會資助一些家庭困苦的孩子,每個月不僅有一千五百塊錢的補助,還承擔資助對象的大學學費。
但名額有限,學校會從中挑選品學兼優的學生。
一千五百塊錢,還沒弟弟的嬰兒被貴,但抵得上外婆小半年的退休金。
家里的屋頂被雨沖塌了,請人買磚塊水泥來修,得花好幾百,外婆拿不出錢,屋里每天呼呼地往里淌風。
外婆有骨氣,不肯向我媽手,但每天晚上摟著我都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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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我恨不得每一次都站起來舉手回答問題。
我生怕老師不記得我了會把我落下。
第一次模擬考,我又拿了個全校第一。
「周繭」兩個字被寫在紅底黑字的海報最上方,海報在公告欄,我的心就像旁邊主席畫像上的朝一樣。
激澎湃!
去問數學老師問題的時候,說,我一定能走出大山的。
我高興了整整三天,都沒見公益組織的人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