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還沒過完我們就回了縣城。
高廠長有點顧慮:「其實我之前就想過,但我人生地不,語言還不通。」
「而且萬一不行hellip;hellip;」
這一年來連續的打擊,已經讓他沒當初那份自信。
媽媽道:「慫麼子?反正廠子已經這樣了,還怕更壞的結果?」
「試試說不定能活,不試就是個死。」
「你放心去,廠子這邊我給你撐著。」
那是零幾年。
小縣城這樣的地方,去過國外的人一個手指數得過來。
更別說跟外國人談生意。
媽媽只是提供一個思路,后續去往哪個國家找客戶,怎麼通,還得高廠長自己想辦法。
媽媽那段時間拿起了我的英語書。
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的人,練起了 hello,how are you。
說:「先準備起來,打招呼總要學會吧。」
有次爸爸來找我們,正好撞見媽媽在練。
「你媽是不是瘋了,練什麼鳥語。」
「們廠里是不是現在只發一半工資了,還不跳槽嗎?」
23
媽媽那段時間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一面我要中考,學習上必須盯著。
一面高廠長出國找單子,工廠人都說他跑了,工資也不發了,開始從廠里往家里拿東西。
媽媽天天叉著腰跟那些人講道理,講不通的不得要對罵。
高廠長留給一小筆錢,得打細算,盡可能用那筆錢穩定住廠里的工人。
我不理解:「他們想走就讓他們走,還可以省錢。」
「你懂什麼,萬一高廠長真的在國外接到單,沒有工人怎麼開工?」
「他真的能嗎?」
「這不是你要管的,你好好中考。」
「媽媽你準備堅持到什麼時候?」
已是初夏,前段時間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跟房東好說歹說,房東答應延遲三個月房租。
媽媽深吸一口氣:「等你中考完吧,如果還是不行,我也算還了他當初收留我們的恩。」
「我又不蠢。知恩圖報,但還是有個度。」
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可是那天凌晨兩點我尿急,起床發現媽媽在客廳寫寫算算,頭發抓得七八糟。
我問:「媽媽,你在干嗎?」
「我在算現在賬上的錢,怎麼花才能撐得更久點。」嘆著氣,「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廠長拉到業務那時候。」
Advertisement
「媽媽,你會害怕嗎?」
「會啊,但怕沒用啊!想一萬遍以后不如認真解決當下。」
深夜難過,白天又神抖擻去應付工人和債主。
信誓旦旦:「你們放心,高廠長一定能找到生錢的法子!」
高廠長出國,高哲遠的吃喝拉撒學習也是媽媽一手抓。
鄰近中考時,媽媽發現他說在同學家做作業,其實是去網吧。
氣得媽媽去網吧抓了他的現場。
當時高哲遠丟了面子很生氣,吼道:「你又不是我媽,你憑什麼管我。」
媽媽也吼他:「你媽看不上你丟下你跑了,你更要爭口氣。」
「活出個樣子給看,讓后悔得天天睡不著覺!」
「這才是個男子漢。」
「你爸走之前把你托付給我,我就有資格管你。」
「跟我回去。」
上手去拽,高哲遠罵罵咧咧,到底沒有反抗。
高廠長一去幾個月。
每周會定期打電話回來。
但中考前夕,他連續兩周都沒有消息。
廠里流言紛紛,都說他是不是在國外出事了,或者是真正跑路了。
中考那天,媽媽送我跟高哲遠上考場。
拍著高哲遠的肩膀,說:「假如廠里不行了,你能考上一中,就是你爸爸能得到的最好消息。」
「將來你爸爸,就要靠你來支持。」
又看向我:「你也是,媽媽給你存的上大學的錢還在,專心去考,媽媽等你好消息。」
我跟高哲遠對視一眼。
那一刻,我覺自己長大了,他也是。
中考后,廠里又走了一波人。
人人都說廠子倒閉勢在必行。
爸爸那段時間跟阿姨吵架,經常來找媽媽。
阿姨以前開了個歌舞廳,早年收還不錯,但這幾年隨著 KTV 的興起,老舊的歌舞廳已經淡出市場。
阿姨收銳減,對爸爸也沒個好臉。
爸爸責備媽媽:「你就是逞強,這是姓高的廠子,關你屁事。」
「你換家廠不照樣賺錢?」
「我現在跟小芳天天吵架,干脆離婚我跟你回鄉下去過日子算了。」
「讓貝貝去打工養我們。」
24
媽媽直接踹他一腳,送他一個字。
「滾!」
那時候最開心的應該就是老太婆了。
天天在村里說。
「當初找了個縣里的工作,比人家端了鐵飯碗的尾翹得都高。」
Advertisement
「結果現在要倒閉了。」
「我看就是這個掃把星把那個廠子搞垮的。」
「那些給做的幸虧沒,不然說不定家里要出點什麼問題。」
「結過婚的人就該老老實實待在村里。」
hellip;hellip;
中考后不久,趙大娘說上次暴雨,家里老房子又塌了。
正好那天舅舅有空。
媽媽帶著我回家把房子修整一下。
老太婆就站在馬路上笑話我們。
「玉芬,在城里賺了幾年錢,怎麼還要住我們這個老宅子咯?」
「你倒是自己建一棟大房子啊。」
「折騰這幾年,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我記得貝貝以前考了二百五十名,這回中考一點信也沒有,看來一中是沒希了。」
「你們竹子廠,有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吧?要是沒米的話,我可以借點給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