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想起,還有道菜沒上桌,我又去了廚房。
煤爐上的瓦罐里燉著土湯,我剛放了山藥,又撒了把枸杞才往桌上端。
山里冷,那麼瘦,要吃些暖補氣的。
兒子兒媳已經坐在桌前等著我,我把瓦罐往桌上一放,他們卻都不筷。
我繃著臉問:「怎麼又不吃?」
兒媳沒應我這話,而是一把捧起了我的手:「媽,跟我們到城里去住吧。」
「我們在城里有樓房,有保姆,我和大海養您,您什麼都不用干,就在家里歇著福就行。」
我嚇了一跳,像是被眼里的真摯燙到,連連擺手:「瞎說什麼!你們小兩口過得好好的,我去湊什麼熱鬧?」
「再說了,我在這山里住了那麼多年,早都住習慣了,不去不去,反正我不去!」
兒媳仍然沒有放棄,仍在不斷勸說,但我就是一口咬死了不肯去。
最后還是兒子嘆了口氣,輕輕對搖了搖頭。
其實早在兒子結婚前,就有過把我接到城里去的想法,多次勸說都被我回絕了。
我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長大,在山里家,在山里生娃,在山里過了一輩子了,扎了。
我走不出這座山的。
吃完飯后,我讓他們收拾收拾,準備上山去燒紙。
燒完紙,他們也就該回城里去了。
爬上山,我指著面前雜草叢生的小土堆給兒媳認:「喏,這就是。」
「那個害人的死鬼喝多了酒,在大海上大學的時候就躺在床上不了了,我端屎端尿伺候了 5 年才把他送走。」
「那時候家里一丁點錢都沒了,要不是大海爭氣,自己賺學費還往家里寄,真不知道那 5 年怎麼熬。」
我絮絮叨叨的說著,兒媳卻忽然冷不丁問我:「那為什麼還要伺候著他呢?」
「您不恨他嗎?」
「他對您那麼不好!這要是我,我沒趁機報復就是我人品高尚。」
我一驚,下意識反駁:「他還是很好的hellip;hellip;」
「哪兒好了?」
我說不上來,也在心里默問。
哪兒好了?
3
兒媳見我不說話,瞪了一眼矮矮的墳頭,竟然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頓時一,回過神來,沖上去并要撕的:「你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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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連忙攔在我們中間,直我消消氣,一個勁兒給兒媳使臉,明顯是讓他道個歉,這事就結了。
兒媳卻哼的一聲把臉一扭,就假裝沒看見,兒子沒辦法,只能又來勸我。
有了媳婦兒忘了娘!
我狠狠的敲了這不孝子一頓,下山路上再沒理過他倆。
但這一路上,兒媳那個問題在我腦子里一直轉。
那個死鬼到底哪兒好了?
「哎呀,他到底沒打死你,男人哪個不都這樣嘍,你已經算好的了。」
「是啊,至他不賭錢,不搞,酒也喝的,隔壁村那個小芳你還記得不?你倆還是一塊長大的呢,前些天被男人打瞎了一只眼睛。」
「是啊,他已經很好了,忍忍吧,都是這麼過來的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
我狠狠的拍了把臉,把這些早就了土的話扔到腦后,收拾收拾又出了門。
兒媳問我:「您上哪去?」
我回頭瞪:「要你管?」
兒媳不再說話,我七彎八拐,在后山的一棵大樹下燒了些紙,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大海現在出息了,讀了大學工作也好,找的媳婦兒也漂亮hellip;hellip;」
忽然,一只細白皙的手過來,也拿過一些紙錢燒著。
我驚訝回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后的兒媳,問:「你怎麼來了?」
我明明留著心,后沒人跟著的。
「我問了大海。」火在兒媳的臉上忽明忽暗:「他說您每年燒完香后都會悄悄出一趟門,每次都是來這兒。」
我更覺得奇怪:「他怎麼知道是在這?」
我以前從來沒和兒子提過這事。
兒媳低聲說著:「大海小時候也跟著您出來過,但他不敢到這兒來。」
「他怕,他也覺得愧疚。」
「這里埋著的是他姐姐吧?」
我沉默不語,輕輕點頭。
生兒子之前我曾經懷過一胎。
又是頭胎又是難產,一天一夜也沒生下來,幾乎要了我半條命。
那個死鬼終究還是想要兒子,咬咬牙掏錢請了產婆。
沒想到,生的卻是個兒。
他罵罵咧咧的給產婆付錢,轉頭就把兒按在水桶里淹死。
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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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便這麼沒了聲。
夜里我忍著疼,悄悄爬出去,在后山上找到的時候,還有頭狼在啃的臉,把咬的不樣子。
我當時沒力氣,連喊都是嗡聲嗡氣的,那狼也不怕,扭頭又來咬我。
我慌間跌倒,著了一個木,打一通,到了狼的眼睛才終于把狼趕跑,扭頭一看,又有老鼠在咬。
我抱著哭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快了,才在樹下挖了個坑,想把埋下去。
我怕挖的太淺,又會被什麼東西刨出來吃掉,就拼命的挖,拼命的挖,直到滿手是,又下服將仔仔細細地裹嚴實,才敢埋進去。
4
兒媳又哭了。
我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多眼淚,像是全世界的雨都往眼睛里下。
不知怎麼的,我眼眶也有些發熱。
忽然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哭鼻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