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會說,要我在家里清福,我閑不住,非要找點事干,要不然渾不痛快。
但兒媳極其認真的看著我:「不會可以學呀。」
「城里有老年大學,除了教讀書認字以外,還有興趣好培訓呢,紉,繪畫,攝影,您喜歡什麼就學什麼。」
「您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人只要活著,總能把日子過得順心如意。」
這話聽得我直皺眉頭:「呸呸呸,怎麼老把活了死了掛在上,多不吉利!」
「行了!」兒媳還想繼續說什麼,我皺著眉頭出聲打斷。
「你就別想著勸我了,收拾收拾東西回城里去吧!」
我都在山里呆了一輩子了,我就樂意待在山里!」
抿沉默著,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這句話說出來。
「可,您過得不幸福啊。」
6
我驚訝得許久也說不出話。
兒媳又極其鄭重的重復了一遍:「您過得不幸福。」
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幾乎是悲憫。
我下意識反駁:「怎麼就不幸福了?」
「我一沒吃,二沒穿,沒病沒殘,怎麼就不幸福了?」
「不知道多人過得還不如我呢!」
「您難道覺不到嗎?」問:「您經的這些,您煎熬的這麼多年,有哪怕一丁點是幸福的嗎?」
「承認吧,您的生活簡直令人窒息。」
我咬咬,皺著眉頭罵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頭發長見識短!拖油瓶!賠錢貨!」
我越罵越兇,卻仍是滿眼的悲憫。
低聲問:「他們也是這樣說您的嗎?」
像被人捂住口鼻后,一柄利劍捅穿了咽。
劇痛,但終于能呼吸。
「您甚至沒有注意到您說的話是在訴苦,您甚至意識不到,您遭的一切都是苦難,您習以為常,便麻木的繼續承著。」
「您了很多苦。」
「您的婚姻堪稱折磨。」
「您生活在一個令人絕的環境中。」
「您得先意識到這些,才有可能去追求幸福。」
我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好像心臟要從膛里跳出去。
好像被我自己親手塵封的,在今日終于要被人挖出來曬曬太。
我是在恐慌,還是在期待?
我 15 歲就結婚,在我們那個時代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結婚前,我連這個要與我共度一生的男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有娘告訴我,這男人出手很闊綽,彩禮給了 10 斤米,一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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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說:「他花了那麼大的價錢把你買去,還不得把你當眼珠子似的護著?」
我心里莫名有些恐慌,好像有什麼聲音在我心頭吶喊,但我說不出來,稀里糊涂的被塞進婚房。
村里的三姑六婆聚在一起閑話家常時,總說我嫁得好,男人不嫖不賭,踏實能干。
我低頭不語,們便說我是害。
實則我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那個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我陌生。
他不怎麼和我說話,最多代一下有哪些活等著人干,服又刮破了要我,或是家里的柴火不夠了要我去撿。
等意識到我好像不想結婚的時候,我的肚子早就已經像吹氣球似的大了起來。
而他發現我懷孕時,是欣喜若狂的,他第一次親了我,第一次我的小名,第一次夜里不睡,抱著我講了一宿的話。
他側耳著我的肚子,閉眼聽著聲響,表陶醉又癡迷。
我恍惚間有一種錯覺,和他結婚的好像不是我。
是我的肚子。
等到我第一胎落地,生了一個兒,一切就都變了。
他罵罵咧咧的溺死了自己的親生骨,出門去喝悶酒,三天三夜也沒個著落。
我撐著剛生產的子,不只要管自己的吃喝拉撒,還得把家里的鴨豬牛都伺候好。
7
等他腳步踉蹌的回到家里,帶回一的酒味兒,我忍不住抱怨了兩句,他揚手便是一掌。
「你個賠錢貨!老子好吃好喝的供著你,連個帶把的也生不出來!」
就在三天前,這個男人曾匍匐在床邊,滿懷笑意的說著,以后會掙大錢,讓我當富太太,讓我福,讓村里人都羨慕。
我哭著跑回娘家。
可娘只把我往外推,爹更是放出話來:「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你早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娘皺著眉頭往屋里瞟了一眼,卻也沒反駁這話,只低了聲音,繼續勸我:「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挨打的?」
「多大點事就回娘家,這不是讓村里人看笑話嗎?趕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同村的人也來勸我,們我諒,說下一胎一定會生個兒子,等生了兒子,一切就會好起來。
說著,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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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到現在還是刀絞一般的疼,只輕輕拍拍我便打了一個寒。
我想跑。
可我在山里轉了一天,最后暈倒在路邊。
我能跑到哪兒去呢?能跑出這座山嗎?
就算跑出去了,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只能回到那個『家』,做好飯,等著男人回來。
再后來,他開始喝酒,沒日沒夜的喝酒,喝醉的時候比醒著還多。
醉了就發酒瘋,對我拳打腳踢,肆意辱罵。
所有人都勸我忍,說生了孩子就好了,說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說我已經算好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