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未見,舅媽被表弟的病折磨得像個瘋子,干枯的面皮瘦骷髏頭,雜灰白的頭發墜在腦后,面對醫院破舊的墻壁瘋狂磕頭念叨:「求求老天爺放過我兒子……」
「盼娣盼娣,媽媽錯了,放過你弟弟吧,這可是你親弟弟啊……」
我只覺得可笑,現在知道錯了,為什麼在兒子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才知道錯呢!
見我來了,沖過來拽著我的服,立馬跪了下來,咚咚磕頭。
這是慣常的招數了,求人時先跪下來,好像付出多大自尊似的。
「乖侄,舅媽都給你跪下了,求求你救救你表弟吧,就一顆腎,求求你了,你還留一顆呢,沒什麼影響的還能救人一命,求求你了,舅媽給你磕頭了!」
跪下磕頭誰不會啊,我爸媽還沒反應過來,我趕也跪了下來,雙手砸在地上,邊磕頭邊泣不聲:「舅媽!!!不是我不肯救!!!」
聲音分貝大過數倍,舅媽被嚇得一愣,聲音都消下去了。
我乘勝追擊地胡言語:「您當年非讓生病的二姐出去干活賺表弟的學費,才、才讓這麼早就……」
「你知道這因果關系世人理不清的,二姐托夢告訴我一定要給自己討個公道,要麼是表弟,要麼就報應在你和舅舅上啊!」
舅媽過好一會才回神,依舊不放棄:「那就報應在我上好了!我是他媽,為了他死都行!」
我一下扭曲地躺在地上,捂著頭蠕,吼:「哎呀,我頭疼!好疼!!」
我一手捂著頭一手捂著口,做即將吐狀:「心口也好疼!我好像聽到二姐的聲音了!」
盼娣臨走前才被送來這家醫院搶救,就在這里離世,舅媽瞬時左右張,生怕要見鬼了。
「說,好像說,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猖狂地瞪大雙眼向舅媽,一個字一個字出來:「、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狀若瘋子,把一旁的爸爸媽媽唬得一愣一愣。
我曾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那見瘋子當然要說瘋話了。
3.
舅媽癱倒在地上,面煞白。
我爬上去的頭發,用我和才能聽到的音量:「還想問,媽媽,為什麼不送我去醫院呀……」
Advertisement
布滿了的眼球,驚懼地推開我跌坐在地上。
枯皺的手指指向我,干癟的抖著:「你、你瘋了……」
可不咋的,我排練了很多次的。
爸爸媽媽這才上前拉我起來,他們大概也很震驚自己的乖兒會做出這般模樣。
但媽媽到底是懂我的,只是嗔怪地掐了一下我的手臂。
爸爸耐心解釋道:「這換腎是需要匹配腎源的,不是有緣關系就能換的,稍有不妥當……」
我即刻接話:「稍有不妥當徐向死得更早。」
舅媽急了,那樣的人啥事都能干,卻最忌諱一個「死」字。
連滾帶爬地朝我撲過來,舅舅手快地將拽住,卻還不住。
發黃的指甲差點剜著我的臉,我故作可憐:「舅媽你咋了,你咋了舅媽?我只是說了句實話呀!我可是你乖侄兒,說實話也是為了你好呀!」
「要不您還是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后事我們安排。我們可都是你的親人,我們還能害你嗎?!」
記憶里,舅媽不順心的時候經常找兩個兒的茬。
大姐二姐經常并排跪在石子路上,面對著墻壁,舅媽拿著柳條從頭到腳,表弟在一邊樂呵呵地喚:「打!打!姐姐又挨打啦!」
而舅媽用牽強的理由責備兩個兒,發泄自己的郁氣。
最常說的話便是:「我是你們媽媽,我還能害了你們不!我都是為了你們好!」
青天白日,兩個孩的淚汩汩流,我在旁邊嚇得呆若木,著舅媽好似看見青面獠牙的惡鬼。
如今我不能打,把這些話還給又如何。
爸爸擋在我前,生生挨了幾掌,媽媽悄悄掐了掐我,暗示我快閉。
吵鬧的靜招來幾個人圍觀,我兩眼淚汪汪地撲通又跪下了:「哎喲我命苦啊!小時候在家住了幾天差點被死啊!打小就瞧不起咱們家,現在還要我送他們一顆腎啊嗚嗚嗚。我可怎麼活啊,我爸媽可怎麼活啊!」
「舅媽,我都給你跪下了,求你放過我吧。」我一個猛氣,厥過去了。
爸媽慌里慌張地把我抱到最近的病房的空床上,也就是徐向所在的病房。
Advertisement
我扭過頭半瞇眼看見他苦大仇深的表,應該是全聽到了。
4.
舅媽注意到了徐向低落的緒,生怕兒子下一秒就歸西,趕上去照顧。
我的心越來越酸。
大姐二姐該多羨慕自己的弟弟啊。
被爸爸媽媽從村子里接走的那一年,我剛過七歲生日。
媽媽帶回來幾新服給我和兩個表姐穿。
臨走前,我穿著暖和地坐在小轎車里,大姐二姐站在車外,原本穿的新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換回原來灰撲撲的舊服。
媽媽說以后和兩個表姐就難見面了,要好好說再見的。
我一邊高興爸媽來接自己了,一邊又實在是舍不得們,矯地寫了兩封麻信給們,信紙上還沾著我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