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而我媽,延續了一貫的不上桌傳統,固執地非要躲在廚房吃飯,還沒忘了給自己盛一大碗大魚大。
好像只有可憐兮兮地蹲在廚房吃飯,才能讓大家意識到,這是一個給一大家子做了年夜飯的辛勞人,看,多可憐。
可年夜飯明明是一家人一起做的。
大家堅持拉,我冷眼旁觀。
這出三顧茅廬差不多演到了尾聲,半推半就地被拉到餐桌邊。
在即將坐下的那一刻,我站起來,走了的椅子。
險些摔個屁蹲,還好及時扶住餐桌。
「我媽還是喜歡躲在廚房吃飯,這麼多年,習慣了,別勸了,在廚房吃得更安心一點兒,畢竟就是這個當傭人的命。」
我媽錯愕地看向我,一時之間忘了演戲。
我錯開目看向旁人:「大家吃好喝好啊。」
最終我媽當然還是落座了。
只是落座之后,一直用一種很幽怨的目看我。
剛吃了沒幾口,就撂下筷子起穿服。
「你們先吃著,我出去了。」
大伯母拉住:「你上哪去?」
出了一種屬于苦命辛勞人的笑容,就跟電視劇里那些什麼小草小花如出一轍。
沒當演員是國產苦劇的損失,可以去本出演,毫不違和:
「我聽著該放花炮的都放完了,我出去撿撿紙殼子,那都能賣錢的。」
家里經濟況的確一般,主因是我爸經常在市里虧錢。
但自己有工資有存款,我上大學家里沒出一分錢。我工作之后為了買清靜,還每個月打回家一千五,包了家里的水電燃氣費。
怎麼也沒落到要去撿紙殼的地步。
看平常的朋友圈,買大,跳廣場舞,周末在老年大學學書法,怎麼就今天大過年的,要出去撿紙殼子?
大家七八舌地勸。
不勸還好,越勸就越來勁,吧嗒吧嗒掉眼淚。
我就說應該當演員吧。
「我命苦啊!瑤瑤三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回趟家,打罵狗,看我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老婆子半截子土的人了,沒用了,可總歸還能養活自己!不看眼!」
大家紛紛指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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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你說你,你爹媽好不容易供你讀出來,你現在在北京工作,人也不回家,錢也不往回拿,把你媽得大過年出門撿破爛,天底下有你這麼當人子的嗎?」
我爸沒有讓我媽演獨角戲,他在適當的節上場了。
本來吃飯吃得好好的,他突然起從冰箱里拿出一鍋地瓜粥。
看起來已經不知道剩了多天了,冰冷黏膩已結塊,早就失去了作為粥的爛香甜。
想都不用想,又是我媽非要留著不肯扔的。
這會兒它發揮了剩余價值。我爸把結塊的粥盛到自己碗里,裝模作樣地長吁短嘆:
「唉……能省則省吧,都說養兒防老,走到這一步,我心里苦啊……」
他一下一下地攪著粥,就是一口都不往里送:
「瑤瑤小時候,家里沒錢,就是一口一口地瓜粥給養大的,誰知道養大了卻了這個德行,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孽……」
我看著這一幕,生理地犯惡心。我捂住胃,它在翻涌。
我從小不吃地瓜,尤其吃不下地瓜粥這樣的糊狀。
越是不吃,爸媽就越是覺得我不服管,非制服我不可。
我媽花式做地瓜做了一個月。為防止我在外開小灶,他們連我的那五錢零花錢都停了。
要麼吃,要麼死。
我實在吃不下幾口,那一個月里得面黃瘦,得走路都發飄,得胃里天天泛酸水。
太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對待,哭著求我媽做點兒別的吃。
我爸一邊喝著地瓜粥,一邊看著電視上的票節目,看我一眼,冷笑著:
「吃不吃,死了家里還省錢了。」
我此生都忘不掉他當時那張刻薄的面孔。
我終于明白了,只要我不屈服,這場迫就不會停止,我不能死,于是哭著吃完了一整碗地瓜粥。
吃完之后我就沒忍住去衛生間全吐了出來。
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只會嘲諷地說:「看吧,還是不,急了什麼不吃?慣得。」
他們臉上是勝利者的微笑。
但我落下了泛酸水的病,最終發展反流胃炎,而且從此以后,我只要看到地瓜粥,就忍不住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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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事充斥著我的年時代,不勝枚舉。
想起這件事,我朝他笑了笑。
「喝粥就多喝。」我把他面前堆滿了大魚大的碗端走,「你不吃的話我收著了,一會兒拿樓下去喂。」
有個小孩子適時開口:「是誰?」
我沖他笑了笑:「樓下撿垃圾那養的小狗,可親人了,還會沖我搖尾呢。」
我爸臉鐵青,正要發作的時候,我轉到他后:
「你說了這麼半天,明明一口都沒喝,你要是真這麼喜歡的話——」
猝不及防間,我把他的腦袋死死按進了粥碗里:
「不如喝個夠。」
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胃里的翻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