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咆哮聲,震得屋頂都在抖。
那些污言穢語,像冰冷的臟水,一盆又一盆地潑在我上。
不是憤怒于兒被侵犯,而是憤怒于兒看了「黃書」,憤怒于兒「污蔑」了他的朋友!
那一刻,我被打懵了。
臉上火辣辣地疼,但心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一把冰錐狠狠鑿穿了,灌進了凜冽的寒風。
我傻了。
我不知該如何為自己辯白。
那種無力,貫穿了我整個年和時代。
以今天的眼神審視,我終于明白了——
林叔叔的伯父,是省書協的副主席。
他那個「著名書法家」的參評,那時正到了要關頭!
他怎麼能得罪林叔叔?!
我哭到缺氧。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一種徹骨的、被至親徹底拋棄和背叛的絕。
7
我的「告發」,換來的不是保護,而是放逐。
沒過幾天,我爸就把我打包,像扔一件礙眼的垃圾一樣,扔給了他一個學書法的學生家里。
一個老實的男人,和他同樣溫和的妻子,他們有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兒。
「囡囡在你家待段時間,生活費我出。」
我爸丟下一點錢,語氣不容置疑,甚至懶得看我一眼,
「管嚴點,別讓瞎看些七八糟的書,學壞了。」
門關上了。
隔絕了那個充滿酒氣、暴戾和骯臟易的家。
接下來的三個月,像一場不真實的、溫暖的夢。
我過上了天堂般的生活。
學生叔叔和阿姨,他們說話是溫和的,眼神是帶著善意的。
飯桌上有熱騰騰的、足夠所有人吃飽的飯菜,沒有刻薄的挑剔,更沒有因為多吃一口而招來的毒打。
我可以和他們的兒一起寫作業,雖然那些作業對我來說簡單得可笑。
我和同齡人一起看畫片,分水果糖。
阿姨會給我買和兒一樣的新服,會溫地幫我梳頭髮。
晚上睡覺,是干凈松的被子,沒有隨時可能響起的腳步聲和竹枝的呼嘯。
我毫沒有覺到「寄人籬下」。
在這里,我不是「書法家的兒」,不是「需要伺候人的小保姆」,更不是「下賤胚子」。
我只是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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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以被正常對待的孩子。
我貪婪地呼吸著這「正常」的空氣,像一株快枯萎的植拼命汲取水分。
我甚至開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學習他們的兒那種毫無防備的、明的笑容。
原來,生活可以是這樣的?
原來,肚子可以一直是飽的?
原來,晚上睡覺是可以不做噩夢的?
這短暫的幸福,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我在自己那個「家」里的生活,是多麼的恐怖、畸形和絕!
所以,當爸爸打來電話,說明天要接我回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崩潰了。
那晚,我像瘋了一樣。
趁著阿姨在廚房收拾碗筷,我沖進去,「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面前!
瓷磚的冰冷過薄薄的子刺進膝蓋,但我顧不上了。
「阿姨!求求你!求求你收養我吧!別讓我回去!求求你!」
我死死抱住的,像抱住最后一救命稻草,眼淚洶涌而出,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哀求而嘶啞變形。
阿姨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點掉下來。
趕放下東西,想把我拉起來:「囡囡?你這是干什麼?快起來!地上涼!」
我像釘在地上一樣,死活不肯起,只是仰著臉,涕淚橫流地看著,重復著哀求:「求求你……收養我……別送我回去……求你了……」
阿姨看著我,眼神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了深深的困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蹲下來,扶著我的肩膀,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我心碎的溫:「囡囡,告訴阿姨,為什麼?為什麼這麼不想回家?你爸爸……他對你不好嗎?」
「爸爸」這個詞,像一燒紅的針,刺進了我的神經。
那一刻,眼前阿姨溫擔憂的臉,和我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媽媽的臉,奇異地重疊了。
那種久違的、被當作一個「人」來關心詢問的覺,讓我心中那道用恐懼和麻木筑起的堤壩,轟然決堤!
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懼、痛苦和那難以啟齒的恥,像黑的洪水,沖破了我的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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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無倫次,渾抖得像篩糠,一邊哭一邊說,顛三倒四:
「他打我……用竹枝、手、背……好疼……」
「他不讓我吃飯……、我好……」
「他、他說要打斷我的……」
「林叔叔……他我、我……嗚嗚嗚……」
「我告訴爸爸……爸爸打我、說我……看黃書……說我污蔑……」
「阿姨……我害怕、我回去……他會打死我的……林叔叔還會……」
我說不下去了,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那些黑暗的、黏膩的、帶著味的記憶碎片,第一次赤地暴在另一個年人的目下。
阿姨聽著,臉一點點變得慘白。
摟著我的手在發抖,那雙溫和的眼睛里,充滿了震驚、憤怒。
沒有再說什麼安的話,只是把我摟在懷里,任由我的眼淚浸的服。
的懷抱,帶著廚房里殘留的飯菜香氣和一種堅定的力量。
那一晚,我是在極度的疲憊和哭聲中昏睡過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