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
學生阿姨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替我請了假,給我換上干凈的服,仔細地梳好頭髮,作輕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
然后,牽著我的手。
的手心很暖,也很用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有帶我回家。
也沒有帶我去學校。
帶著我,穿過清晨還有些清冷的街道,腳步堅定,目標明確。
徑直走進了那座掛著「區婦聯合會」牌子的、灰撲撲的辦公樓。
婦聯的人,如臨大敵。
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穿著板正的、灰暗的套裝,臉上帶著一種職業的嚴肅和……一不易察覺的疲憊。
們仔細聽了學生阿姨(我後來知道姓陳)的陳述,又反復問了我很多細節。
我機械地回答著,那些不堪的回憶像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割開剛結痂的傷口。
陳阿姨一直握著我的手,的手心全是汗,卻給了我唯一一點支撐的力量。
們的眼神里有震驚,有同,最終化為一種「我們一定會理」的決心。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終于能得救了。
灰暗的天空仿佛裂開了一道,進了一微。
也許,也許真的可以離開那個地獄了?
們決定立刻家訪。
陳阿姨不放心,堅持要一起去。
于是,我們一行四人,沉默地走回那個我拼命想逃離的地方。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向刑場。
陳阿姨的手,攥得我生疼,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掉進萬丈深淵。
鑰匙進鎖孔的聲音,像敲在我的心上。
門開了。
我爸顯然剛睡醒,或者宿醉未消,頭髮蓬,穿著皺的睡,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突然出現的、表嚴肅的陌生人。
「你們……找誰?」
他語氣里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但下一秒,他的目掃過兩位婦干部前的徽章,又看到們后臉鐵青、握著我的陳阿姨,瞬間明白了。
然而,預想中的慌、心虛、質問……統統沒有發生。
那兩位前一秒還帶著「主持正義」氣勢的婦干部,目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牢牢粘在了我家客廳的墻上——那里掛滿了爸爸龍飛舞、裝裱致的書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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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目接著又向電視柜旁,那一排金燦燦、亮閃閃的獎杯和證書,在昏暗的客廳里散發著人的芒。
們臉上的那種職業的嚴肅,像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嘆、仰慕和……卑微討好的笑容。
那種笑容,我太悉了,在林叔叔臉上,在那些來求字的「」臉上。
「哎呀!您……您就是 X 老師吧?」
其中一個婦干部,聲音都放了幾個調,臉上堆滿了笑,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真沒想到,您就住這兒!這字……真是絕了!」
指著墻上一幅狂草,嘖嘖稱贊。
另一個也趕附和:「是啊是啊!早就聽說 X 老師的字千金難求,今天真是開眼了!這些獎杯……哎喲,省里的頭名!了不得!了不得!」
我爸臉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我無比悉的、帶著三分矜持七分得意的「名士」面。
他甚至還捋了捋頭髮,直了背脊。
「哦,婦聯的同志啊?稀客稀客,快請進。寒舍簡陋,讓兩位見笑了。」
他瞥了一眼陳阿姨和我,眼神冰冷,帶著警告。
兩位婦干部完全無視了陳阿姨的存在,也似乎忘記了此行的目的。
們寒暄著,恭維著,話題完全圍繞著書法、獎杯、圈子里的名人軼事。
最后,其中一位著手,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X 老師,今天真是冒昧打擾了。主要是……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孩子的生活況。順便……嘿嘿,不知道能不能厚著臉皮,求您一幅墨寶?我們婦聯搞活,也需要個像樣的門面……」
求字。
這兩個字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我剛剛燃起一希的、脆弱的心臟上。
我爸笑了。
那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
他大手一揮:「好說好說!兩位同志辛苦跑一趟,寫幾個字算什麼!」
他看都沒再看我和陳阿姨一眼,徑直走向書房。
鋪紙,研墨(這次是他自己研的),揮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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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氣呵。
兩位婦干部像捧著圣旨一樣,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幅墨跡剛剛干的字,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仿佛得了天大的恩惠。
然后,們走了。
走之前,甚至沒再提一句關于我的「生活況」,也沒再看我和陳阿姨一眼。
仿佛我們只是墻角兩件礙眼的擺設。
客廳里只剩下我、陳阿姨,和我爸。
空氣死寂。
陳阿姨依然拉著我的手,但我能清晰地覺到,的在發抖。
看著我爸,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克制而微微發:「X 老師……囡囡……囡囡這孩子很乖,也很聰明。如果您……如果您覺得不方便,我可以一直幫忙照顧,寄養在我家,不要您一分錢生活費!我會把當親生兒一樣……」
的話沒說完,就被我爸一聲嗤笑打斷了。
他慢條斯理地洗著筆,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陳老師,你是個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