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丈夫跟我學字也有一陣子了,說句實在話,天分有限,路子也走偏了,再學下去,怕是耽誤工夫。以后,就不用來學了。」
他頓了頓,終于抬起眼皮,目像淬了毒的針,刺向陳阿姨,又落在我上,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慈」:「至于囡囡,是我親閨,我 X 某人養得起。就不勞你費心了。」
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沒有激烈的爭吵。
只有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徹底斷送了陳阿姨所有的努力和希,也碾碎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陳阿姨愣住了。
看著我爸,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無力。
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頹然地、僵地對我爸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告辭。」
聲音,干得像砂紙。
松開我的手,轉走向門口。
那只一直給我力量和溫暖的手,松開了。
我還想拉住的角!
我的手指徒勞地向前去,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門,關上了。
隔絕了陳阿姨的背影,也隔絕了我最后一微弱的、來自外界的希。
9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我爸臉上的「慈」和「矜持」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川劇的變臉。
他抄起放在門邊的那細竹枝——它一直都在那里,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他甚至沒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
竹枝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伴隨著他抑的、野般的低吼,像狂風暴雨般落在了我上!
「叛徒!還學會找靠山了?!我讓你告狀!讓你想跑?賤骨頭!天生的下賤胚子!跟你媽一個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都重!都集!
竹枝在皮上的脆響,和他惡毒的咒罵,織一首地獄的協奏曲。
我蜷在地上,無可逃,只能用手臂徒勞地護著頭臉,覺骨頭都要被斷了。
每一道傷痕,都在嘲笑我剛才那愚蠢的「得救」幻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打累了,著氣,把竹枝扔在地上。
然后,令人作嘔的一幕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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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這一幕,我的視角一直在天花板上,俯視著我自己,和突然跪地的他。
他突然跪下,一把抱住我傷痕累累、瑟瑟發抖的,嚎啕大哭起來!
「囡囡……我的乖囡囡……爸爸對不起你啊……爸爸不是人……」
他的眼淚鼻涕蹭在我臉上、脖子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爸爸都是為了你啊!你知道嗎?為了你,爸爸跟那個姓林的畜生打了一架!把他打跑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來了!爸爸不能讓你欺負啊!你是爸爸最親最親的人啊……」
他的哭訴真意切,仿佛剛才那個施暴的惡魔是另一個人。
我被他箍在懷里,幾乎窒息。
那些話鉆進我的耳朵,像燒紅的烙鐵。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叔叔確實離開了這個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從一些零碎的流言里拼湊出真相:
我爸本沒去打架。
他拿著我告發林叔叔的事當把柄,直接威脅了林叔叔的伯父。
要麼,給他這次市里比賽的第一名,加省書協;要麼,他就把他侄子猥的丑事捅出去,看誰臉上更難看。
林叔叔的離開,不是被打跑的,是被他伯父勒令滾蛋,避風頭去了。
他的緒,在痛哭過后,變得極其興:「你老子我,要飛黃騰達了!你現在背叛我,真是徹頭徹尾的大傻子!不過你老子不記仇!嘿嘿!」
他開了瓶好酒,喝得滿面紅,唾沫橫飛。
「囡囡!你爹我!第一名!省書協!板上釘釘了!下一步,就是全國展!等著吧,老子馬上就要出名了!大大的出名!」
他拍著桌子,眼睛里燃燒著赤的野心和。
他喋喋不休地列舉著「出名」的好:人人敬仰、前呼后擁、金錢滾滾……
「一副字,就千兒八百的!跟玩兒似的!到時候,吃香喝辣!穿金戴銀!閨,你爹隨便供你!要啥有啥!」
他描繪著一個金閃閃的未來,一個用虛名和金錢堆砌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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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蜷在角落里,被他毒打過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著。
那疼痛深骨髓,甚至產生了幻覺。
我總覺得,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是高跟鞋的聲音,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媽媽離開時那樣……我幾乎要抑制不住沖過去打開門的沖。
我死死咬住,直到嘗到腥甜的鐵銹味。
那金閃閃的未來里,沒有我的位置。
只有無盡的疼痛,和媽媽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殘酷事實。
10
那頓永生難忘的毒打過后,命運的齒以一種極其諷刺的方式轉了。
我爸,那個曾經潦倒、暴戾的酒鬼,竟然真的「著名」起來了。
他的草書,那些曾經被爺爺罵作「鬼畫符」的狂放線條,突然被某個有分量的評論家捧上了天。
一夜之間,求字的人踏破了門檻。
潤格費水漲船高,曾經空的酒柜里塞滿了名酒,空氣里劣質白酒的味道漸漸被更醇厚也更昂貴的酒香取代。
家里不再捉襟見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