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為他「著名書法家」的獨生,終于不再肚子了。
甚至,開始頻繁地被帶出去「見世面」。
參加各種飯局、筆會、雅集。
那些冠楚楚的男男,圍著我爸,說著我聽不懂或假裝聽不懂的恭維話。
觥籌錯。
林叔叔教我的那一套「藏鋒」和「甜」,在這里派上了大用場。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不再是那個瘦得像大頭菜、眼神像小狼崽的可憐蟲。
我穿著干凈得的服,雖然通常是爸爸為了面子臨時買的,我的頭髮梳得一不茍。
我學會了在喧囂中保持一種近乎木然的「矜持」。
當那些油膩的菜肴轉到我面前時,我的筷子快、準、狠,準地夾走魚肚子上最、最華的那塊,或者避開那些膩的部分,只取華。
我小口咀嚼,作斯文,眼神低垂。
偶爾在需要時,抬起臉,對某個夸贊我爸或者順帶提一句「令真文靜」的人,出一個恰到好的、帶著點的微笑。
我爸有錢了,手頭寬裕了,對我的「大方」也僅限于零花錢。
「拿著,別出去給我丟人現眼。」
他心不錯或者醉醺醺的時候,會甩給我幾張鈔票,像打發花子,但面額比那五錢可觀多了。
錢。
從那一刻起,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錢是好東西。
是唯一能讓我稍微安心一點的東西。
它能買食,能買書,或許……還能買一點未來的可能。
我不再滿足于被地接施舍。
我開始主出擊,使勁討要,甚至撒謊騙錢。
「爸,學校要買一套課外閱讀,老師列了單子……」
「爸,下周運會,老師讓班費買水和零食……」
「爸,學校要求統一買新校服,舊的太小了……」
這些借口,我都心挑選在他微醺或者醉意朦朧、警惕最低的時候開口。
他的腦子被酒泡得遲鈍,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多?」我報出一個高于實際需要 1.5 倍左右的數字——不能離譜,他也是窮日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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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著錢包,出鈔票,依舊是習慣地往地上一扔。
我作快得像只訓練有素的獵犬,飛快地彎腰撿起,攥在手心,著那紙片的厚度和溫度,心里默算著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卑微?
恥?
在生存和積累面前,這些緒早就被碾碎了。
那段時間,是我「原始積累」的黃金期。
我的小金庫像滾雪球一樣膨脹,零票、整鈔,還有幣,厚厚的一卷。
數字近了五位數!
11
這在當時,對一個孩子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放在了攢錢上面。
絞盡腦!
記得那天,終于,五位數了!
我去銀行,踮著腳尖,把零票換了百元大鈔。
一摞,并沒有我想象得厚。
我把那些錢,藏在了廢棄的餅干盒底部……
現在看來有點可笑,因為那個廢棄的餅干盒,我像寶貝一樣放在我的屜最里面。
那時還偶爾來。
有次來了以后,我的一百張百元大鈔,還剩了 8 張。
我如遭雷擊。
這是我私藏的錢,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不能討還,因為本來就是「臟錢」。
我失魂落魄。
到今天,我依然既懷疑,又懷疑爸爸。
并沒有消失,在我丟錢的第二天,又來了:「哎,囡囡啊,你爸要娶后媽了!等你爸結了婚,再生個小弟弟……哼,你就慘嘍!你別看長得弱弱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蘇阿姨。
那個別人介紹給爸爸的對象。
年輕,家里有錢,帶著一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
仰慕我爸這個「名士」,對我更是表現出一種近乎討好的善意。
丟錢第三天,第一次來到我家。
給我買了昂貴的正版芭比娃娃做禮。
那是我第一個像樣的玩,雖然我心毫無波瀾。
還帶我去吃當時還很稀罕的麥當勞,教我薯條蘸著冰激凌吃。
口奇異。
試圖親近我,笨拙地扮演著一個「好阿姨」的角。
平心而論,沒做錯什麼。
甚至,讓我短暫地會到了那麼一點點,來自「母親」角的、模糊的溫暖。
但是——
那句「你就慘嘍」和「知人知面不知心」,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里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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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書架上那些不同時代的、關于后媽如何婚前偽裝、婚后待前妻子的小說節,瞬間涌上心頭。
那些描述是那麼生,那麼有「預見」!
恐懼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迅速淹沒了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我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冰冷、清晰的計劃瞬間型。
我的小金庫不是丟了嗎?
那正好!
這就是我的武!
當蘇阿姨再次帶著溫和的笑容,提著那個漂亮的手提包來我家時,我醞釀好了緒。
晚飯后,我醞釀已久的哭聲驟然發!
不是委屈的泣,而是那種撕心裂肺、驚天地的嚎啕!
「我的錢!我的存錢罐!不見了!我存了好久的錢啊!全都沒了!」
我撲在地上,捶打著地板,哭得渾抖,涕淚橫流,演技堪稱一流。
我的確有個小豬存錢罐,里面都是幣。
但是這次,我把剩下的八張百元大鈔,都塞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