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倒計時,早已啟。
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來得毫無征兆,又似乎命中注定。
半夜,萬籟俱寂。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并沒有睡著。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聽著隔壁書房傳來的、他因醉酒而沉重斷續的鼾聲。突然——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玻璃皿碎裂的清脆聲音,從客廳傳來!
接著,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像是被扼住嚨的嗚咽聲。
那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是我的名字。
「囡……囡……」
「囡……囡……啊……啊……」
他在喊我。
聲音含糊不清,像是舌頭打了結,又像是半邊臉失去了控制。
小中風。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個詞。
史書里,那些沉迷酒的帝王將相,晚年常有此報。
冰冷的、近乎狂喜的電流,瞬間竄過我的脊椎!
客廳里,那絕的、斷斷續續的呼喚還在持續。
像垂死的野,在泥濘里掙扎。
我沒有。
像一尊冰冷的石雕,躺在黑暗里。
我聽著,沒有錯過一個音節。
聽著那聲音從最初的驚恐掙扎,慢慢變一種嘶啞的、徒勞的嗚咽,最后只剩下重的、困難的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黑暗濃稠得像墨。
直到床頭鬧鐘刺耳的鈴聲劃破死寂——那是我設定好的上學時間。
我趿拉著拖鞋,慢悠悠走出房間。
客廳的景象映眼簾。
他癱倒在昂貴的地毯上,旁邊是打翻的酒瓶和碎裂的玻璃杯,深紅的酒像一樣洇開。
他半邊臉明顯歪斜,角不控制地流著涎水,眼神驚恐渙散。
15
看到我,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音,那只還能勉強活的手,無力地朝我著。
我臉上的表,在瞬間完了從惺忪到震驚、再到無比「心痛」的轉換。
「爸——!」
我發出一聲凄厲的尖,猛地撲了過去,跪倒在他邊,雙手抖著扶住他,「爸!您怎麼了爸?!您別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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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忙腳地替他著角不斷流出的涎水,聲音帶著哭腔:「您等著!我馬上打 120!您堅持住啊爸!」
我一邊「慌」地找手機,一邊還不忘用帶著哭音的、無比「孝順」的語氣安他,「沒事的爸!一定會沒事的!您別怕!囡囡在呢!」
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按著 120,心里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只有一個念頭在清晰地回響:
第一塊骨牌,倒了。
小中風只是警告,是拉響的凄厲警報。
但對我爸這種早已被酒和虛名泡的人來說,這警報聲,遠不如開一瓶茅臺時悅耳。
他在醫院里住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我了整個醫院口稱贊的「孝典范」。
我給他請了最貴的護工,24 小時班看護,錢花得流水一樣——當然,是他的錢。
每天放學,我雷打不地出現在他病床前。
校服都沒來得及換,就「焦急」地詢問護工他的況,「心疼」地給他削水果——甚至耐心地切小塊,方便他還有點歪斜的咀嚼,「溫」地給他讀報紙,講學校里的趣事。
他渾濁的眼睛里,漸漸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依賴更深了,甚至……摻雜了一真實的?他那只還能的手,會笨拙地拍拍我的手背,含糊不清地說:「囡囡……好……爸……沒白疼你……」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胃里都翻騰著想冷笑,臉上卻笑得比窗外的還暖。
但是,有一件「小事」,我做得比他所有的治療都更用心。
我看他的時候,帶著酒。
醫院嚴格的酒戒斷治療?
那怎麼行!
我心挑選了度數高、味道相對不那麼沖的劣質白酒,灌進一個不起眼的保溫杯里。
探視時間,我會「心」地支開護工:「阿姨,您去休息會兒吧,我陪陪我爸。」
等病房只剩下我們倆,我會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擰開保溫杯蓋子,湊到他鼻子底下。
那悉的、刺鼻的酒味瞬間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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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發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綠,歪斜的角激地搐著。
「爸,」我低聲音,帶著「共犯」般的親,「趁護士不在,快喝兩口!難勁兒!」
他像沙漠里瀕死的旅人看到綠洲,那只還能的手哆嗦著搶過保溫杯,也顧不上燙,對著就「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
劣質酒燒灼著他脆弱的食道和胃,他卻像飲下了瓊漿玉,長長地、滿足地嘆了口氣,癱回病床上,臉上出一種病態的、短暫的舒暢。
「哎呀……可難死我了這一天了……」
他咂咂,殘留的酒順著歪斜的角流下來,「還是……還是我家小棉襖心啊!懂爸!」
一起「做賊」,共這杯穿腸毒藥。
這畸形的「共謀」,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我們父之間那深不見底的仇恨鴻,被這廉價的酒彌合了。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被「理解」的激和扭曲的親近。
16
三個月后,他出院了。
恢復了。
眼不歪斜了,不走 Z 字了。
但是,也沒有完全恢復——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寫字了。
不是小中風后的暫時障礙,是徹底的、不可逆的崩壞。
那只曾經揮舞竹枝、也曾潑墨揮毫的手,如今抖得像狂風中的殘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