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時,他會背著竹簍去城郊的小塘下鉤。那塘水清澈,卻貧瘠。窮人家才會去那裡運氣。餌料是剩飯團,拌上一點點鹽。鹽雖珍貴,但他明白,若沒有鹽味,魚未必肯咬。
更多時候,他一坐就是半天,線浮輕輕沉浮,卻無一條魚上鉤。回到城裡,他背著空簍,看見別人灶間升起油煙,耳邊傳來炒菜的滋滋聲,心裡像被煙嗆了一口。熱淚卻生生憋回去,因為眼淚不能當飯吃。
肚子得咕咕,他便翻出懷裡的《孫子》殘頁,對著冷風默背。那是他唯一留下的讀書痕跡。
——
「兵者,詭道也。」
他把「詭」字悄悄寫在掌心,然後握住。像握著一個還沒到自己的明天。
偶爾,他會去城南亭長家幫忙劈柴,換來半碗薄粥。亭長的妻子總是冷著臉,把碗重重一放,粥水濺出兩滴,砸在他破布鞋上。
「天背把劍,像個了不得的人,其實一文錢都拿不出。」冷笑,轉進屋。
韓信低頭喝粥,一口一口,很慢。不抬眼,不辯解。臉皮薄的人吃不了長飯,臉皮厚的人吃不進這碗辱。他只能把辱嚼碎,咽下去。
夜裡,他常到城西廢棚下練劍。月灑在地面,像碎銀子。劍尖點在沙土上,一招一式,忽快忽慢。劍在夜裡閃爍,像一種孤獨的火焰。
「你這般練,有用嗎?」沙啞的聲音從樹影裡傳來。
一位老舟子拄著竹篙走出來,袖子上還掛著乾涸的水痕。
韓信收劍,拱手:「能勝己,便有用。」
老舟子笑了:「劍是直的,水是活的。要過河,靠的是看水,不是看劍。」說完,他用竹篙在沙地一點,砂土立刻崩散紋。
「水勢變時,船要斜行。你的路,也該如此。」
這句話韓信牢牢記住。
翌日,他改了釣法:把釣線分兩,浮子換枯葦的空節。風大時,他便斜拋下水。果然,魚咬鉤的次數比往日多了一些。他懂了,過去自己子太直,必須學會「斜行」。
這些年,他混跡于各種人群中。跟著趕集的腳夫走鹽道,他學會用腳底的覺判斷昨夜雨量;蹭在賣藥的挑擔旁,他聽他們編故事哄客,明白「人心最怕聽見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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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不及」。
更的日子,他會蹲在城門邊,看差役接。
「午牌過三刻換更,四更頭巡東市
……
」
他把節點默背下來,像背一張無形的地圖。
一次,他照常去亭長家劈柴。妻子斥他:「你這人啊,吃了就走,明日別來了!」
韓信抬眼,忽然笑了一下:「阿嫂,今日風向東北,你家灶煙在屋樑下。晚些要下小雨,柴堆還靠牆,了就難燒。」
婦人一愣,將信將疑,把柴搬開一段。傍晚果真落雨,灶火卻仍旺。第二天,沉默地遞出一塊比平常厚一倍的餅:「明日還來。」
韓信接過餅,謝也不多說。恩怨都記在心裡,不急著算。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數年。他偶爾會被年輕人圍住取笑。
「韓信,你這劍掛十年,劍鞘裡怕是長蘑菇了吧!」
「你若真有本事,早就去投軍了。」
韓信只是微微提起劍,讓皮繩在手背繞了一圈,冷冷吐出一句:「兵貴神速,非貴草率。」
笑聲逐漸散去,他仍站在原地,像一在土裡的竹篙,不驕不躁。
冬去春來。漂母偶爾經過,會在他的粥裡多放幾片魚。他想起初遇時那句話
——
「能忍得下今天的屈辱,就能撐到翻的那天。」
于是,他把那句話當作守歲的方式。每過一個寒夜,就在破劍鞘的側刻下一道細痕。年復一年,細痕連了看不見的年,箍住他的骨頭。
某個黃昏,城北忽然響起鼓。有人奔跑,有人嚷:「陳勝吳廣起來了!東方烽火一線連一線!」
酒肆裡,有人將酒盞重重拍在桌上:「要變天了!」
亭長院裡,妻子慌張收,抬眼看著韓信:「你不是總說兵貴神速嗎?」
韓信抬頭,向雲裡一條被夕照染紅的河。
他把陪伴十年的劍背上,繫破鞋帶,轉朝北門走去。
城濠邊,老舟子高聲喊他:「記得
——
水勢變時,船要斜行!」
韓信沒有回頭,只抬手作揖。
他心裡很清楚,這十年寒,不是要把他凍死,而是要把他磨一把既能直刺、也懂得斜行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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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愈發急促,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淮城下跳。
韓信的心,也跟著跳。
他終于明白:忍辱不是目的,活下來才有下一步。下一步,便是踏進世,看這條河將把他帶向哪一岸。
第三章:世初投
——項梁麾下的底層士兵
北門外的土路,被徵來的壯丁與兵踐踏得泥濘不堪。天沉,寒風裡混雜著與霉氣,像一張影的幕布,將淮城罩進去。戰鼓聲從遠隆隆傳來,斷斷續續的號角聲,像野在咆哮。百姓在牆角,誰也不敢多看一眼。
韓信夾在人群裡,被押送著往前走。他的肩頭還背著那把短劍,那是他唯一的依靠與尊嚴。與他一同徵營中的,大多是鄉下農夫、年,有些人還赤著腳,懷裡抱著木或破銅鍋。有人眼神惶恐,有人滿腔熱,但更多的是無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