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洗白的論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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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功績」的爭議起點
在華國歷史的長河之中,很有人能像秦檜那樣,為幾乎眾口一詞的「賣國」象徵。岳飛死于風波亭的故事早已家喻戶曉,「秦檜跪像」與王氏一同被鑄于岳王廟前,任憑世人千百年來唾罵踐踏。學春遊,必至岳王廟,群起拳腳;遊客遠來,若不在跪像前拍照罵聲,似乎便算缺了對歷史正義的基本代。然而,歷史總有另一種伏的聲音。自明清以降,偶爾有人提出與主流截然不同的見解,試圖為這位「千古罪人」辯護,認為他並非全然的民族敗類,甚至還能說得上有些「功績」。這些數論者的說辭,往往集中在兩個核心理由上,也正是後世「洗白秦檜」的論據起點。
第一個理由,是「議和保全」。支持者的邏輯是,南宋初立之時,形勢極度險惡。靖康之變後,北方山河盡失,兩位皇帝被虜,宗室四散。新皇趙構在江南即位,本基礎薄弱,政權如同風雨中搖晃的孤舟。北有金兵境,南方又盜蜂起,地方割據勢力林立,本無力長久對抗北方的鐵騎。若不及時議和,南宋恐怕重蹈北宋的覆轍,轉瞬即亡。秦檜正是看清這一現實,主張與金人妥協,以歲幣換和平。紹興和議簽訂後,南宋確實迎來數十年的相對安穩,江南社會逐漸恢復,民生生計得到息。于是,他們便將這段歷史解讀為「務實的抉擇」,認為秦檜之所為,正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種說法在某些後世知識分子中頗吸引力,因為它提供了一種「現實主義」的歷史視角。他們指出,華國歷史上,偏安小朝廷能夠茍延殘,往往就是因為能忍辱負重,暫時退讓。他們援引前例:東晉偏安江左,依靠江南富庶維持了百年國祚;南朝數代,也是在北方胡族境下憑藉議和與防守茍延殘。南宋若要生存,同樣不能與金人拼。秦檜的議和,不過是承襲了這一傳統而已。
第二個理由,是「文化經濟的延續與繁榮」。支持者強調,在秦檜長達十九年的權相時期,南宋社會秩序逐漸恢復,江南經濟迅速繁榮。市鎮中商賈雲集,陶瓷、茶葉、綢源源不斷地輸往海外。揚州鹽業、福建茶路、景德鎮瓷,為南宋財政的重要支柱。這些都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才能發展。而文化上,南宋繼承北宋餘脈,詩詞、書畫、詞學依舊輝煌,蘇軾、黃庭堅之後,姜夔、辛棄疾、陸游、周邦彥等名家紛紛登場;文人群雖政治抑,卻依舊創作不輟。雕版印刷的普及,更使典籍大量流傳。支持者便說,若無議和,若戰火綿延,這一切繁榮恐怕都難以想像。從這種角度看,秦檜推行「穩定政策」,為文化與經濟的延續創造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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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條理由,構了為秦檜辯護的基本骨架。到了明清時期,雖然主流輿論依舊將秦檜視為臣,但地方志、筆記與個別文人偶爾也提出「罪不全在秦檜」的說法。有人認為,真正要負責的應該是皇帝趙構。秦檜不過是忠實執行皇命,他的「主和」其實是代言皇帝的心聲。倘若沒有他,趙構仍會找別人去簽和議,去制岳飛。這些人甚至進一步強調,南宋之所以能延續一百五十餘年,至有一半要歸功于這場議和。
然而,這種洗白觀點雖然表面合理,卻存在諸多問題。首先,它往往是「結果論」式的辯護,以歷史後來的存續來合理化當初的機。南宋確實延續了百餘年,但這並不能推斷當初議和是唯一的出路。歷史的可能原本很多,抗戰、和談、拖延、結盟,各有不同路徑。議和只是其中之一。當時的抗金名將韓世忠、岳飛、劉錡等人,戰功卓著,戰線不斷推進,若非人為打斷,未必沒有收復之。簡單地把延續國祚歸功于議和,便是忽略了這些可能。
其次,把江南的繁榮完全歸于秦檜,更是一種過度簡化。經濟重心南移自晚唐以來便已是大勢所趨,兩宋以降尤甚。江南魚米之鄉,本就富庶,人口稠,手工業與商業高度發達。這些結構的因素才是南宋經濟繁榮的基。秦檜的作用,充其量只是沒有打斷這一進程,而非創造繁榮的本力量。文化方面,南宋文學與藝的繁榮,更多是來自文人士子的堅韌神,而非權相的保護。事實上,秦檜對思想文化還有嚴厲的箝制,對抗金詩文往往遭到查,許多文人因此噤聲。把文化繁榮算作他的「功績」,顯然是顛倒黑白。
更重要的,是議和的代價。紹興和議要求南宋承認自己是金的「臣屬」,每年進貢銀絹二十五萬匹兩,並放棄黃河以北大片故土。對于流離失所的北方百姓而言,這等于被永遠拋棄。他們無家可歸,世代鄉土淪于異族。對軍隊而言,這種屈辱議和打擊了士氣,制了北伐的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