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安城外,秋風蕭瑟。夜中,未央宮裡一盞盞宮燈搖曳,映得丹陛森冷。史們伏案疾書,竹簡聲沙沙作響,似乎在為歷代帝王編織最後的評語。筆鋒所過,不僅是史實,也是裁決。班固凝窗外一冷月,忽而低聲自語:「篡位者多矣,為何獨恨王莽?」這句話像是夜半驚雷,震在案牘之間,仿佛把整個華國歷史都喚醒。
在兩千多年的封建時代裡,篡奪皇位並不稀奇。曹丕在許昌漢獻帝禪位,結束了四百年的漢室國祚,史書對他並未狠加譴責,因為他建立魏國,使北方秩序得以重整。楊堅挾北周主而自立,被尊為隋文帝,以開皇之治留名青史,為仁政之君。趙匡胤黃袍加奪取後周,卻以杯酒釋兵權安定天下,被稱為仁厚。甚至武則天,雖為主篡奪唐室,仍能因廣開科舉、用人唯才而被後世記憶為一代明主。這些人都做了同樣的事
——
奪取皇位,但史冊卻給了他們某種理解,某種正當。
唯獨王莽,這位西漢的外戚,當他以「禪讓」為名奪取帝位時,他的名字從此與「偽」字相連。史書稱「偽新」,民間戲曲把他描繪詐偽小人,小說裡他是佞權臣,甚至連後世談笑時,都常以「王莽」作為虛偽的代名詞。千年以來,歷代篡位者或許有人罵,有人贊,但從來沒有一人像他這樣,被萬口同聲地定為「臣賊子」。
為何會如此?這是一個關乎政治與人心的疑問。曹丕之所以不被痛斥,是因為他的行為像一場順水推舟。當時的漢室早已搖搖墜,群雄割據,朝廷虛名已無,天下人都知道皇統難以再延續。曹丕的行為雖有迫,但至有「挽救天下」的姿態。史執筆時,能夠找到一個理由:漢室雖亡,天下秩序卻因他而得以延續。
楊堅的奪權同樣如此。北周末年,主無力,國家危弱。楊堅以隋國公之名掌權,篡位而有隋,但他一上臺便整飭吏治,輕徭薄賦,天下百姓迎來開皇之治,史們不能否認他為天下帶來了一段休養生息的時。趙匡胤亦是如此,他的奪權雖以兵變起,但隨後卻開啟了宋朝的文治,至留下了「杯酒釋兵權」的佳話。武則天的況更加特殊,主稱帝本是古禮所不容,但確實提拔了無數寒士,使科舉真正為平民進仕途的道路,這一點讓在史書中有了復雜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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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王莽的篡位顯得突兀。他登上帝位時,劉氏皇統尚存,孺子嬰雖年,卻是真正的皇族脈。漢室的江山並未完全崩潰,社稷依舊延續,而他卻以外戚之,一步步越過攝政的界限,從輔政者變奪權者。這與「天下大、民心思治」的境不同,他缺乏一個能說服世人的政治藉口。
更致命的是,他的理想過于宏大。他並不只是單純為滿足權力,而是真心想要恢復「周禮」的秩序,重塑天下。他推行王田制,限制豪強土地,企圖把多餘的田地分給無地之民;他止奴婢買賣,想要打破社會階級的固化;他設立五均六管,企圖由國家介市場,防止商人壟斷;他改革幣制,發行新錢,企圖統一經濟;他甚至改換名、地名,模仿周禮,想要以古制為法重鑄帝國。這些改革在紙面上宏偉壯麗,幾乎涵蓋了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像是重建一個理想國的藍圖。
但現實無。他的改革直接了所有既得利益階層的基。豪強地主不願田,富商怨恨國家干涉,貴族不滿廢奴婢,百姓在混幣制中苦連天。沒有一個階層真正站在他後。他得罪了所有人,卻沒能帶來實際的改善。與其他篡位者相比,他既沒有為天下帶來一段繁榮,也沒有贏得人心的穩固,只有孤立無援。
而當失敗來臨時,他敗得過于徹底。新朝僅存十四年,在漫長的歷史長河裡,不過驟然一閃。赤眉、綠林義軍在飢與仇恨中蜂擁而起,他的政權在短時間土崩瓦解。他本人被軍斬,首級懸于長安城頭,為天下恥笑的標誌。曹丕至建立了魏國,楊堅有開皇盛世,趙匡胤奠定了文治,武則天留下科舉的產,唯獨王莽,什麼都沒能留下,只留下徹底的崩潰。
東漢建立後,劉秀為鞏固劉氏正統,必須將王莽塑造臣賊子,否則自己奪回天下的名分就會搖。于是史筆下,王莽了千古偽君子。班固在《漢書》中斥其詐偽,後世沿襲,從不給他翻案的餘地。兩千年來,這種筆調像鐵鎖一般,把王莽的名字固定在恥辱柱上。
最終,王莽的名字不再是的人,而是一個符號,一個專屬于虛偽與篡奪的符號。戲曲小說裡,他是佞;民間故事裡,他是騙子;後人口中,他是「偽帝」。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既沒有順勢而為的合法,也沒有功改革的功績,更沒有留下繁榮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