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
年的秋風帶著殺氣吹進紫城。戊戌政變的硝煙尚未散盡,六君子跡未乾,緒帝已被在中南海瀛臺的一座孤島上。這座小島面積不大,三面環水,一條石橋曾是唯一的通道,但很快也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太監掌控的小船,隨時可以撤走。這意味著皇帝與外界的聯繫被徹底斷絕,他了名副其實的孤島囚徒。
瀛臺的景曾經優,湖水清澈,岸邊垂柳依依,然而在緒眼中,這片湖泊卻像是一道天然的鐵籠。每天清晨,他推開窗戶,看到的不是生機,而是冷冷的水面與遠的高牆。島上的房屋簡陋,氣終年不散。冬季裡北風呼嘯,屋炭火有限,他只能裹著厚重的舊棉,手指因凍裂而滲;夏季裡熱難當,蚊蟲滋生,夜裡常常難以眠。皇帝曾經用的緻膳食已不復存在,他每天只能吃到米淡菜,偶爾有魚,也往往發腥帶土,甚至還要被太監克扣。
慈禧下令「節省供奉」,名義上是為了儉樸,實際上則是故意削弱緒的。幾次醫上奏皇帝虛弱,應當加強藥補,卻都被冷冷駁回。醫若要進瀛臺診治,必須經過嚴格批準,藥材也常被延誤或替換。緒從幽初期便患上了慢腸胃病,後來又添上關節風。每逢雨,他便渾疼痛,然而得到的只是幾劑效果甚微的草藥。這種病痛並不足以立即奪命,卻足以讓他日復一日地消磨意志。
最難忍的不是的折磨,而是神的孤絕。島上宮人、太監皆嚴監控,不許隨意談,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被監聽,稍有差池便會遭懲罰。緒孤立無援,唯一能傾訴心境的方式,是在紙筆上留下詩句與日記。他的字裡行間常常流出憤懣與悲哀:有時他譏諷朝政的腐敗,有時則哀嘆自「形同傀儡,名為天子」。然而這些文字在抄錄或呈送過程中大多被查抄毀棄,只留下零星片段流傳于世。
慈禧偶爾會來到瀛臺「探視」。的到來並不是出于養母的關懷,而更像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審視。會當面斥責緒「年輕狂」,甚至譏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每次探視都短暫而冷峻,留下的不是藉,而是辱與威嚇。緒明白,慈禧並不打算殺他,需要一個「在世的皇帝」來維繫清廷的合法,然而同時,又要讓他永遠失去影響朝政的可能。這種半生不死的境,比真正的死亡更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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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緒稍藉的,是他與珍妃的短暫。珍妃聰慧伶俐,敢于直言,曾在戊戌變法期間積極支持皇帝,為他傳遞奏摺,甚至提出改革建議。緒對的深厚,兩人之間有過難得的溫時刻。然而這段也未能逃過悲劇的結局。慈禧視珍妃為「壞主意的同謀」,在八國聯軍京前夕下令將投井中。消息傳來時,緒悲痛絕,他在詩中多次暗指「鴻雁墜井」,語氣淒涼,這了他心中永遠的傷口。
十年的幽中,緒見證了帝國一步步走向傾頹。
1900
年,八國聯軍攻北京,火照亮宮城,他卻只能過零星傳來的消息得知國都陷落。清廷被迫簽下《辛丑條約》,賠款如洪水般流向列強。每一次國難,緒都只能隔著湖水聽聞,既無權干預,也無力自救。他曾對近侍低語:「若得一日自由,必重整河山。」這句話出了他心底仍存的一火種,但這火種最終也只是在孤島上閃爍,無法燎原。
幽帶來的辱遠遠超過個人層面。緒明白,他的名字仍然掛在聖旨之上,臣民仍然稱他為「皇上」,但天下人皆知,真正掌權的是太后。他了合法的符號,卻失去了所有的實質。這種徹底的架空,將一個本應意氣風發的年輕君主,磨了病纏的孤影。他常常著遠方的天空,幻想自己能夠策馬馳騁,親自統帥軍隊,或與改革志士並肩而行,然而現實卻殘酷地將他困在這幾步之地。
緒的心漸漸被悲憤與恐懼織。他知道,只要慈禧活著,他便不可能重掌權力;但他也明白,慈禧終有一日會離去,而那時,他或許還有一線希。這種希支撐著他在病痛與孤寂中掙扎。然而,這一希,也恰恰了慈禧最不能容忍的威脅。知道,一旦自己死去,緒將是唯一名正言順的皇帝。他即使病弱,仍可能以「復辟」之名重掌朝局,推翻苦心經營的格局。對于一生防微杜漸的慈禧來說,這是致命的不安。
于是,當
1908
年冬天降臨,慈禧病危的消息在宮中傳開時,瀛臺上的緒也忽然病急轉直下。數日之,他的由虛弱迅速向崩潰,咳嗽與腹痛同時襲來,面蠟黃,發紫。醫慌診治,卻無能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