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踩著腳下松的土塊,不敢有片刻松懈。
到了最后一段路,脆弱的樹枝承不了我的重量,咔地一聲攔腰折斷。
我重重摔在斜坡上,一路滾到山腳下,上的服被堅的泥土和石子,上也被傷了好幾。
幸運的是,我還活著。
和扶娣一樣,我走出了這片山。
縣里繁華又熱鬧,到都是人。
向路人打聽到火車站的位置,疾奔而去。
買票時,工作人員問我什麼。
我喊出早已為自己取的名字。
「盼好,我劉盼好。」
「盼的盼,好事得好。」
火車轟隆隆駛來,綠的鐵皮像薊兒草一樣蔓延。
我扔掉背簍和鐮刀,里藏著的三千塊錢,朝著站奔去。
后人頭攢,好像有人在撕心裂肺大喊:「大妮,大妮!」
我沒有回頭,也不想回頭,在火車即將關閉的一剎那躍上車門。
我用十六年的勞作還了我爸的人命債和我媽的生養債。
接下來所過的每分每秒,全都屬于我自己支配。
疾馳而過的火車掠過山頭,又駛綿延不絕的高山。
我看向窗外,一片翠綠。
10.
十七歲這年,我已經在西京城墻下的飯店當了整整一年的洗碗工了。
當初老闆招我進來時,說我一點都沒有十六歲的樣子,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齡。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宋老闆時,他從頭到尾打量我的眼神。
在此之前,我已經輾轉各個飯店,接過無數次的打量了。
那些人打量完后,丟下一句:「我們這不招工」,就擺擺手讓我走人了。
只有宋老闆,他在打量后說了那句:「你這麼小的年紀,只能在后廚當洗碗工。」
我不明白他說的那句「只能當洗碗工是什麼意思。」
洗碗算什麼,這比割豬草和擔糞水要簡單得多。
不用每天天不亮起床,更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會挨打。
每頓飯還能吃到白面饅頭。
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堂般的生活了。
當洗碗工的這大半年,我已經很想起我媽和我哥了。
「賠錢貨、討債鬼」這樣的詞,也只在夢里才會偶爾出現。
深夜涌來的記憶只能帶給我痛苦,沒有一甜頭。
所以,我每天都把自己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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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筷后我就去幫忙擇菜洗菜,拖地,倒泔水。
別人每個月有兩天的假,但我不需要假。
白天我在飯店洗盤子,晚上下工后就在店里打地鋪,順便幫忙看店。
沒過多久,我就了后廚最勤快的員工。
漸漸地,我了大家口中的「小劉。」
老好人,小劉。
11.
臨近暑假的時候,宋老闆的兒莉莉也來飯店里幫忙了。
比我小一歲,長得卻比我高出半個頭,梳著一個高馬尾,齊齊的劉海。
皮白得像冬天下的雪花一樣,漂亮極了。
就連潘嬸家最好看的二兒,跟莉莉比起來也差得多了。
莉莉來店里,沒有什麼正經事。
忙的時候,在前廳幫忙上菜,不忙的時候,來后廚幫忙擇菜。
甜甜地著我「盼盼姐」,拉著我嘰嘰喳喳說們學校發生的事。
一會說班長拉幫結派,一會又說數學題好難。
我一邊擇菜一邊問:「班長是什麼?」
驚訝得張得老大,半天瞪著眼睛問了我一句:「你不知道班長是什麼?」
我搖搖頭:「我只知道廚師長。」
莉莉合上,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問了一句:「你沒上過學嗎?」
「沒有。」
「這麼說,你也不識字?」
我點點頭。
莉莉看向我,眼中的同和宋老闆當天收留我當洗碗工時的表一模一樣。
在這個公主一般的孩面前,我的自尊心像是被曬在土路上的麥子一樣,被反復碾。
「沒關系,盼盼姐,我教你識字!」莉莉拍拍脯,像電影里帶隊的先鋒勇士一樣。
「要知道,知識改變命運!」
12
我的記憶被莉莉說的這句話連拔起。
以前我為了識字,我可以給我跪在地上給我哥當坐騎。
當一回坐騎,他就得教我認一個字。
我用樹枝在土地上劃了又劃。
原來,「劉大妮」三個字是這樣寫的。
我想,如果我是去上學的那個人,我一定會好好珍惜每一本書。
可那些被我可而不可即的書本,被我哥撕一頁一頁,折紙飛機。
我曾經是那樣的讀書,一切屬于我哥的東西。
可十六年來,我從未擁有過。
親、質,一樣都沒有。
糞是我挑的,地是我耕的,豬是我喂的,是我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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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挑井水洗服的是我,夏天在灶火旁做飯的還是我。
而上學的是哥哥,的是哥哥。
冬天有窩窩棉鞋的是哥哥,夏天有橘子冰的還是哥哥。
我的心里,何止是羨慕,簡直是嫉妒。
即使是生活在大山里,一個字也不認識的農村婦,的心也是有追求的。
想過得更好,想翻過高高的山,看看外面世界長什麼樣子。
我想起曾經有一次,割完豬草后,我心來爬到了山頂上。
蜿蜒的山路和很遠長長的鐵路軌道,不知道通往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