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著扇給他扇風,扇得書頁嘩嘩作響。
「李十三。」
他突然開口,聲音悶在書下,「你當初是怎麼想到賣燒的?」
我手上作一頓,想起那傷心事,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我先前養了只蘆花當寵,喚作『大將軍』……」
書冊「啪」地掉在地上,謝景琛猛地坐直子:「你給取名什麼?」
「大、大將軍啊……」我了脖子。
「後來它病死了,我舍不得埋,就給鄰居阿喜……」
他瞇起眼睛:「然后?」
「然后阿喜說不如用火燒,骨灰還能隨帶著,誰知大將軍越烤越香,阿喜就把它分著吃了……」
謝景琛突然輕笑出聲,月落在他微微上揚的角:「蠢貨。」
我看著他這輕飄飄的反應。
夜風拂過街面,卻莫名吹得我眼眶發。
謝景琛這句「蠢貨」明明和往常一樣戲謔隨意,可今日卻莫名讓我心口發悶。
我沒再回話了,盯著那炭火里噼啪作響的油星子,忽然想:
我好像確實是很蠢。
蠢到把蘆花當朋友養。
蠢到連阿喜說「骨灰能隨帶著」這種鬼話都信。
蠢到誰都不在意的一句囑托,我卻把它看得比銀子還重要。
7
我爹有很多孩子。
準確來說,他有很多個兒子。
大哥「李承霄」,取「承天之佑,直上九霄」之意,五哥「李懷瑾」,寓意「懷瑾握瑜,君子如玉」。
而我,李十三。
小時候,我天真地問過爹:「是因為我在家里排行十三嗎?」
爹沒說話,只是笑,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後來我才知道,我前面本沒有十二個哥哥姐姐。
十三這名字,不過是隨口取的,像路邊撿來的阿貓阿狗,隨便給個稱呼罷了。
爹的眼里從來只有那些兒子們。
他們能打能扛,是丐幫的未來。
而我小時候卻連打狗棒都揮不利索,走兩步就,活像個累贅。
可偏偏他臨死前,攥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說:
「十三……重振……丐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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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太小了,連「重振丐幫」到底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我只知道,爹很看我,很跟我說話,更很對我好。
可那天,他給了我一塊糖。
就一塊。
小小的,黏在油紙里,甜得發膩。
我舍不得吃,藏在袖子里,直到它化了,黏糊糊地沾了我一手。
後來,他死了。
他的那些兒子們,沒一個愿意完他的心愿。
他們嫌麻煩,嫌丟人,嫌丐幫早就沒落了,重振個屁。
只有我,傻乎乎地記著。
記著他給我的那塊糖。
記著他攥著我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可我不會武功,子骨也弱,連最基本的打狗棒法都學不會。
大哥他們笑我:「蠢貨,連這都學不會,還想重振丐幫?」
我不服氣,就躲在樹后看他們練武,一遍遍模仿他們的作。
手磨破了,膝蓋磕青了,傷口都爛掉壞死了,還是練不會。
後來,我干脆不學打狗棒了,自己琢磨出一套鞭。
鞭子甩起來噼里啪啦的,倒是唬人。
可他們還是笑我:「蠢貨,哪有丐幫用鞭子的?」
阿喜也笑我。
他說:「十三,要我說,我們不如把燒了,燒出的骨灰還能給你隨帶著,到時候你想它了,還能隨時拿出來看呢!」
結果呢。
被烤了,香噴噴的,油滋滋的,阿喜還分了我一條,說:「嘗嘗?」
我咬了。
真香。
阿喜笑,滿臉油漬:「蠢貨。」
……
8
現在看來,我好像確實是很蠢的。
可那又怎樣?
謝景琛笑就笑吧,阿喜騙就騙吧。
反正我也慣會騙自己了。
只要不去想這些,我這日子,還是想怎麼好過就怎麼好過的。
謝景琛盯著我焉了吧唧的發頂,見我不說話,竟有些慌了神。
他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忽然又問道:「那……那等賺夠錢后呢,你要做什麼?」
「當然是重振丐幫!」
我瞬間來了神,揮舞著扇指向醉仙閣,「然后取代這家酒樓!他們從來不讓我進去!」
謝景琛目在我打滿補丁的襟上掃過:「自然不讓。」
他慢條斯理地道,「這里不接待乞丐的。」
我頓時又蔫了,扇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不過……」他突然坐直子,年意氣從眉梢眼角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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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聲好聽的,本將軍可以考慮帶你進去。」
我眼睛一亮。
「撲通」一聲就跪地,氣沉丹田大喊:
「將軍威武!!!」
這一嗓子鏗鏘有力。
驚飛了幾只檐下鳥,整條街的人都倏地轉過頭來。
見我跪著,又看見那藤椅上坐著未易容的謝景琛。
一下嘩啦啦跪了一片:「參見將軍!!!」
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
「看來那小花子沒騙人……」
「將軍當真吃燒……」
……
謝景琛了。
拳頭了。
我眼睜睜看著他額角青筋跳了跳,連帶著脖頸都泛起薄紅。
「李、十三。」
他每個字都像從牙里出來的,卻也不知道該罵我什麼。
只能出手指,生氣地指著我。
「嗯?」我眨了眨眼。
一下了然,把自己的食指也了上去。
9
謝景琛昏過去了。
我背著他一路狂奔到將軍府,累得雙發,眼前發黑,可懷里的人卻沉得像塊石頭,怎麼都不肯醒。
等終于到了將軍府時,我的已經抖得不像話了。
守門的侍衛遠遠看見,先是一愣,隨即變了臉,慌慌張張沖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謝景琛從我背上接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