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頓時怔在原地。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好像不喜歡他……
因為他對我說心悅時,我心里除了驚訝,居然還莫名想起了另一個人。
想起他嫌棄燒太咸時微蹙的眉,想起他說話時上揚的尾音,甚至想起那日馬背上決絕的背影。
其實不這個時候。
其實我一直在想他。
這些時日我自以為的歡喜日子,不過是把那個影子囫圇咽下,哽在心頭,再假裝不在意罷了。
22
柳尋月的手慢慢松開了。
「別皺眉。」他手平我眉心褶皺,聲音輕,「若這些話讓你煩憂了,那……你便當我醉了。」
夜里我躺在炕上,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發呆。
口發悶,像是被人塞了團棉花,吐不出又咽不下。
柳尋月多好啊,會給我買餞,會替我掖被角,連我編的丑蚱蜢都當寶貝收著。
可為什麼……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那個連正眼都不肯瞧我的人?
我翻了個,把臉埋進被褥里。
被子上還沾著燒的油煙味,混著柳尋月上淡淡的沉香味,莫名讓人鼻酸。
謝景琛現在在做什麼呢?
這個念頭一進我的腦子,我就猛地坐起,狠狠了眼睛。
李十三,你真是沒出息。
不如趕快睡了,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好了。
23
可好不容易睡著后,三更時分,我便被熱醒了。
起初還以為是夏日燥熱,翻個想繼續睡,卻嗅到一焦糊味。
睜開眼,只見門里滲進縷縷黑煙,在月下扭曲。
「走水了?!」
我赤腳跳下炕,卻被濃煙嗆得直咳嗽。
門閂燙得嚇人,我咬著牙去拉,那門卻紋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救命!有沒有人——咳咳——」
房梁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我抬頭,只見一燃燒的橫木正朝我砸來!
我本能地閉眼抱頭,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被人狠狠推開。
恍惚間,似乎有誰用護住了我。
木梁砸在那人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快走……」
我被人推出門外,跌坐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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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想看清救命恩人的臉,卻被濃煙迷了眼睛。
最后一意識里,唯見那人袖口出一角焦黑的草編蚱蜢,在火中蜷曲灰。
24
我醒來時,晨正斜斜地從窗欞照進來。
柳尋月靠在床邊的矮凳上,單手支著額角小憩。
他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影,襟上還沾著昨夜救火時的煙灰。
他驚醒的剎那,我已經撲進了他懷里。
「柳尋月……」我后怕的眼淚洇了他前的料,「謝謝你……」
他一時頓住。
手臂在半空僵了僵,最終輕輕落在我的背上:「嗯。」
門外這時傳來窸窣的響。
一個瘦小的影「撲通」跪在門檻外,額頭抵著地磚瑟瑟發抖:
「幫主,昨夜,是、是小的不慎打翻了油燈……你要殺要剮都隨你!就是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我抹了把臉。
那孩子金寶,進丐幫時不過七歲,一晃眼,現在都十二了。
「起來吧。」我擺擺手,「人沒事就好。」
轉頭對著院里探頭探腦的眾人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房子塌了再蓋就是!咱們丐幫什麼風浪沒見過啊?」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七八舌地商量著如何重建。
我也正要加其中,卻猛地注意到。
那個總在暗窺視的視線,消失了。
連帶著那些被過的件、莫名整齊的裳,全都再沒出現過。
我盯著墻角那個曾經被過的瓦罐,突然覺得屋子空得厲害。
25
日子像曬干的麥穗,一截一截地消磨。
柳尋月開始學著面。
他那樣一雙殺豬的手,起面團來卻笨拙得可笑。
第一次蒸出來的饅頭得像石頭,我掰了半天沒掰,最后抄起菜刀才劈開。
「能吃。」他面不改地啃了一口。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著笑著,鼻尖卻突然一酸。
夜里我踢被子的病到底沒改掉,但每回驚醒,總見上嚴嚴實實蓋著件玄外袍。
襟上有淡淡的沉香味,還混著些胭脂的味道。
他待我這樣好。
好到院里的棗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好到燒攤前的銅錢越積越多,多到能換一床新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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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讓我幾乎要忘記,以前是為了什麼煩惱。
可秋雨來得突然。
我收裳時,察覺到那道視線,那道隨著那場大火一同消失的視線又回來了。
我心下警惕,便留了個心眼。
這次沒急著轉,而是故意把木盆摔在地上,趁撿拾的功夫突然撲向樹后。
青銅面在雨水中泛著冷。
「謝景琛?」
這三個字,是念出來就讓我心頭一跳。
面沒遮住的下頜,猙獰的疤痕像枯死的藤蔓,一直蜿蜒到領深。
面的系帶掛在后腦,仿佛輕輕一扯,就會連著他這些日子所有窺探與守護的心事,一起掉落在我面前。
他退得太急,撞翻了晾竿。
漉漉的布衫兜頭蓋下來,像一場遲來的挽幛。
我心里一切的疑團全都因為他的出現不攻自破。
「那晚……」我了有些干的,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大火那晚,救我的人其實是你,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