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聞頂撞了父親。
父親震怒,當夜,便被束了手足,塞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在沉沉夜中駛離了相府。
至于薛秀才,無足輕重,自那之后,再未從府中見過他。
母親將剩下的姊妹三人到跟前,執起金剪刀慢條斯理修剪著盆中的名貴海棠。
「你們可知為何世家兒都要學習琴棋書畫?」
「不是要你們做附庸風雅。」
「是要你們明白,這世間最人的風雅,往往藏著最殘酷的取舍。」
忽然抬眼,一一掃視過我們幾人。
「相府的兒可以談,但必須是在描金繡的錦賬里,在門當戶對的玉牒上。」
「爾等可記住了?」
我們三人伏地叩首,應聲喏喏。
我越發沉靜端方,待下愈發寬和。
私下里,我尋了個機會,塞給何總管一百兩銀票,言辭懇切。
「勞煩總管跟莊子上管事的說一聲,大姐子弱,萬照拂一二,別太委屈了。」
何總管是父親心腹,這話,自然會落到父親耳朵里。
長姐不在,我便為長,這份嫡長氣度,自然要擺出來。
不過月余,長姐便寄了信來。
信箋送到母親手上時,墨跡被淚水洇開,字字都是悔悟。
母親看罷,便擲進薰爐,火舌一卷,化作翩翩黑蝶。
我適時捧上繡帕,母親接過,狀似無意道。
「過了年你也該相看人家了,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倚進母親懷中,嗔道。
「兒雖愚鈍,也知道《戒》有云『清閑貞靜,守節整齊』。」
「婚姻大事,自然要憑父母做主,兒只盼能在雙親跟前多盡幾年孝心。」
我看見母親眼中閃過一贊許,手輕輕拍我的背。
「三日后咸王府的賞花宴,你便隨我去。」
我溫順地垂下眼簾,將所有的狂瀾死死回心底。
可心底的狂跳卻在告訴我,通往咸王府的煊赫門扉,已然近在咫尺。
08
秋意來時,長姐終被接回府中。
昔日那株艷冠群芳的長安錦,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素的羅空掛在上,風輕輕一吹就能將卷走。
跪在白玉方磚上叩首,額間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父親高踞太師椅,曾經在考查功課時拈須贊賞的手,此刻卻漫不經心地挲著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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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沉寂,落針可聞。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挽住父親的臂彎,聲音帶著恰到好的嗔與憐惜。
「父親,千錯萬錯都是那狂徒的錯,長姐已知道錯了,您就寬宥罷。」
父親不語,我便又拿出手帕,俯為長姐拭去額角污漬。
「姐姐也忒實心眼了,這額頭若留下疤,毀了容貌不說,傳出去倒像是咱家苛待兒。」
長姐順勢握住我的手,淚水潸然而下。
「姐姐日后一定與妹妹們同心同德,好生侍奉雙親,再不敢有違。」
我與長姐重歸于好。
可自那后,長姐卻再難得父親另眼相待。
母親出席京中貴胄宴集,旁的位置不再獨屬于長姐。
更多時候,換了我。
我清晰地覺到長姐變了。
面上依舊溫婉含笑,可笑意卻像隔著一層琉璃。
偶爾袖相,也不再是昔日親昵,而是一種無聲的較量。
臘月宮宴,宮中設賞梅宴。
我與長姐隨雙親進宮。
竹悠揚,奏起霓裳序曲。
長姐戴著特制的鎏金面。
廣袖一展,翩若驚鴻,行如踏月。
一舞畢,長姐摘下面,滿座寂然,龍椅上的帝王連酒都忘了飲。
圣上目灼灼,半晌才道。
「孔卿養得好兒,倒顯得朕這些丫頭都了庸脂俗。」
父親聞言即刻離席,伏地叩首。
「臣惶恐。」
「公主們金枝玉葉,如天上明月,小不過是瓦礫微,豈敢與日月爭輝?」
圣上龍大悅,當即賜下酒,目轉向長姐。
「你,什麼名字?」
「臣名喚如章。」
帝王沉,目在纖裊姿上流連。
「章字太過剛,朕觀你舞姿蹁躚,『翩翩』二字,你可喜歡?」
長姐得了圣上賜名,不過三日,封妃的圣旨便降臨相府。
事塵埃落定,我松了一口氣,上前執手,盈盈一拜。
「恭喜姐姐得圣上青眼,這可是咱們孔氏滿門的榮耀。」
長姐角含笑,眼底卻是止不住的冷意。
「二妹這些日子侍奉得殷勤,可要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笑著將長姐鬢邊的一縷散發別到耳后。
「姐姐說笑了,往后妹妹還得仰仗您照拂呢。」
長姐進宮前夜,父親攜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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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獻禮時,我捧上一針一線繡的孔雀銜珠吉服。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洇了孔雀華的羽翎。
這一刻的淚,是真心的。
所有姊妹中,我與長姐最為親厚。
是那個在年月流轉中,牽我走向學堂的長姐。
是那個會小心翼翼為我染紅指甲、調弄仙花子的長姐。
是在我背完書后,我髮髻,對我說「我們慧慧最棒了」的長姐。
相府的深宅大院猶如一方荷塘。
外人只看見碧葉連天,風無限。
可最華麗穩妥的荷葉尖兒,攏共就這麼大點地方。
人人都想站上去,站得高,立得穩,免于墜淤泥。
不進則退,不比則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