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視著那雙至死未閉的眼睛。
那只為我掖過被子,背我走過山路,抱我爬樹摘杏的手。
永遠,永遠,無法抬起。
我打開染的荷包,里面掉出一枚小巧的長命鎖。
當年,我染了天花,求來的大夫怎麼給我灌藥也不見好。
阿娘在長生殿跪了很久。
沒日沒夜賣繡品,就為了給我攢錢買長命鎖。
後來我病好了,帶著這枚長命鎖漫山遍野地瘋玩。
那時我甚至不知熬壞眼睛,一到夜里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在咸的五年,我幾乎每晚都做夢。
夢到娘的眼睛瞎了,用手指描摹我的樣子。
卻再也,看不見我。
我的心撕扯得仿佛停止跳。
手中這枚長命鎖重若千金,沉沉墜在里。
抖到無法發出聲音。
我哆嗦得越來越厲害,似乎聽得見骨骼發出的響。
有人從后抱住我。
我轉頭,楣娘的眼神悲涼。
「哭出來,你哭出來。」
又一道驚雷劈開夜空,暴雨傾盆而下。
我沒哭。
一口堵在心口的淤猛然嗆出,濺在滿是霉灰的地磚上。
我緩緩蹲下,毫無溫度的手心闔起秋嬤嬤那雙眼睛。
從今開始,我將永遠,失去親。
阿娘。
當年在道觀,我著你把唯一的一碗野菜湯推到我面前。
而自己卻和秋嬤嬤分一個糠麩饅頭。
像石頭一樣的饅頭,本無法口。
那時,你究竟是怎麼咽下去的呢?
我記得眼淚悄然在湯里暈出一塊微小的漣漪。
我只能把頭低下去藏住哽咽,
「阿娘,你等著我,等我出息了,到時候一定讓我們頓頓吃飽飯。」
娘微笑著應我,
「誒,娘相信阿蘊。」
人世間本就無限悲涼,命運也總是將人愚弄。
這五年,我在咸過得也算不錯。
左右逢源,也算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
心里一直惦記著的那一碗野菜湯。
卻再也嘗不到了。
27
一支帶火的箭倏地破窗而來,穿窗邊那個年輕守衛的膛。
他倒下去時,眼睛大睜,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許多支箭接踵而來。
我迅速拔劍,暗夜里無數個影潛行至破廟外,明滅如鬼火。
火勢越來越大,承重的橫梁被燒得咯吱作響。
這隊人馬沖殺進來。
我掀起供桌的簾布讓小憐和楣娘躲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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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抵艱難,各有死傷。
我砍傷其中一人,破爛的襟下有個顯眼的刺青。
我瞳孔猛然一,不由怒喝,
「你們是趙國人!」
為首幾人對視一眼,又殺過來。
這破廟不是什麼偏僻之。
此地隸屬楚國,火連天,廝殺陣陣,竟然一個來查看的差都沒有?
秋嬤嬤渾是被人追殺,為何恰恰尋到了我的所在之地?
唯一的解釋,薛容和趙國聯手。
他早就查探我的行蹤。
追殺秋嬤嬤來此,故意放出娘的死訊令我心神俱震,再引趙國人刺殺我。
屆時他不用背負弒子之名,便能解決我的威脅。
我死在歸途又可嫁禍魏國,楚國正好興兵,以雪奪燕郡之恥。
趙國則趁兩國鷸蚌相爭之時,漁翁得利。
此計唯獨犧牲我這枚可丟棄的棋子,真是好算計。
地上橫七豎八,都是尸。
我背上被砍中幾刀,眼前一陣陣發黑。
數日奔波和失過多讓我已是強弩之末。
蔓延到五臟六腑的疼痛洶涌,我支著劍,努力將自己撐起,卻再也使不出力。
在陷黑暗前。
我拼命咬牙,一定要活下去。
再醒來時,是在狹窄漆黑的山。
借著月,小憐一把捂住我的示意別說話。
楣娘蜷在角落。
不遠就是懸崖,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有兩個刺客在低聲談,
「人一定沒跑遠,就在附近搜!」
小憐說其余人全力掩護我們出逃,說到這,忍不住啜泣起來。
楣娘久久地沒說話。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恰在這時月偏了幾分,霎那間我發現臉慘白,眉宇泛著淡淡的青。
鮮紅的洇的裳。
我手去,后心赫然著一支短箭,上好幾傷。
這個我曾深深厭惡和暗恨過的人抬起眼。
我看不懂此刻的神。
這種時候,竟然在對我笑,
「是我......我欠你的。」
大大的不斷從里溢出。
我恐慌地想為的傷口止,
「沒回臨川看到你的孩子之前,你怎麼會,舍得死呢?」
抬起手指,過我的眼睛,
「別哭。」
我恍然未覺自己竟落了淚。
撐著一口氣,
「那時......我太想讓凌哥過得好些,被迷住了眼,做過許多錯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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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總用子之間的仇恨淡化男子的涼薄。
即使沒有楣娘,也會有桃娘,荷娘。
真正辜負我們母的,是那個狠辣涼薄的男人。
我讓別再說話,把氣撐住。
楣娘容如雪,往我手心塞了一,
「我活不了,求你,日后......留凌哥一條生路,好不好?」
作為一個母親。
臨死前還在為五年未見的兒子著想。
哪怕即將死去,也在替他的后路憂愁。
手心里是條藍綬帶。
我用力閉上眼,遲遲無法點頭,也無法拒絕。
楣娘朝我慘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