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多次派人圍剿,奈何對方靈活得像泥鰍似的。
近日,趙侯在晉陵病危。
裴傾雖為世子,遠隔百里,另外兩個公子蠢蠢,他不能在吳郡坐以待斃,打算趕回晉陵。
這幾日他火氣很大。
是夜,我拿起小銀剪,替他將燈燭撥亮。
轉過要退下,燈影一晃,裴傾手攬住我的腰。
他將我抱上桌案,傾過來,角含著和煦的笑,
「小芍,明日陪我回晉陵,忙完這陣,我納你做妾好不好?」
纖細的手腕被握在掌心。
裴傾呼吸微微急促,以為我在默許。
他吹滅燈燭,手去解外裳,將我推倒在桌案上。
月冷冷過窗欞。
他手指輕我如玉的鎖骨,卻突然被阻止。
我的臉上本沒有他想象中子的紅暈。
而是毫不掩飾的拒絕。
攏好凌的領口,我垂著眼睛,
「世子,我不愿意做妾。」
金尊玉貴的世子有自己的驕傲,何時允許被人這麼拒絕。
裴傾目一沉,突然嗤笑,
「不做妾,難不你還想我娶你為妻?」
我低垂著頭,惶然跪在他腳邊請罪。
滔天的怒火從裴傾眼里騰然涌起。
他掐住我的下顎,冷冷地將我甩到一邊,
「來人,帶下去領罰。」
庭院又下起雨。
我了鞋,行刑的嬤嬤拿竹篾我的腳底。
順著雨水滴滴答答流下來。
我一瘸一拐往回走,汗和雨沾頭髮。
夜里吹了燈。
有人揭開腳上滲著的紗布。
見我看過來,沈溪云托著我的腳,作輕地上藥。
他微微嘆氣,
「為這金蟬殼之計,你對自己也太狠了些。」
我扯了扯角,
「不過是以小搏大。待他回來,這天就會徹底變了。」
我當然不能跟裴傾去晉陵。
因為令他頭疼不已的那個李姓匪首,就是我啊。
吳郡三年,我見慣許多貪污吏將民脂民膏搜刮殆盡。
裴傾卻不在乎。
只因其中一部分也進了他的口袋。
他養私兵,屯錢糧,這些都從哪來?
寒冬將莊稼摧毀,又接連下雨。
田梗荒廢,越來越多的民草賣兒,盜賊和流寇愈發猖獗。
日子是真的過不下去了。
死掉的尸比活著的人更可怖。
瘦骨嶙峋的手腳,襯得腦袋很大,皮包骨的災民,唯獨肚子里好似吞了什麼東西,鼓脹得像即將破肚而出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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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觀音土。
糧食沒了,便挖野菜,啃樹皮。
然后就是土。
再往后是什麼,沒有人會想知道的。
越來越多的人不斷死去。
可這世道該死的的不是百姓,而是頭頂這塊腐朽的天。
33
次日裴傾的車馬出了城門,向南去往晉陵。
與此同時,我快馬加鞭北上和余部匯合,劍指黎昌。
裴傾在黎昌屯糧,我第一個目標便是那里。
沿途許多流民和百姓都在向我們下跪。
人群像風過低伏的野草。
有個七十歲的老嫗將家里最后一塊發霉的黍餅塞到我手里。
枯瘦的骨頭硌得我發疼。
干裂,不斷往外滲,
「大人,咱們真的能等到太平嗎?」
我握住糙的手,
「能,一定能。」
攻陷黎昌那天,我一刀斬了棄城而逃的太守。
城,被欺許久的百姓早已難忍仇恨。
那些將他們敲骨吸髓的衙役,風雨快要傾倒的破屋,早就見底的米缸和樹皮都被干凈的荒野,嚎啕哭泣骨瘦如柴的兒......
暴洶涌卷起,摧枯拉朽,將一點星火吹燎原之勢。
有人終于帶頭吶喊,
「殺了這些狗!放起義軍城!」
城門下,人群搶走衙役的兵,與意圖阻止的兵搏斗,有人沖上城樓,有人拿起菜刀,有書生,有屠戶,有老人,有婦孺。
就連兵也有不忍手,棄劍躲開的。
領頭的參將瘋狂呼喊,
「攔住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攔住他們!」
黑的人,宛若翻涌的巨浪,是殺不盡,攔不住的。
所有人只是想要一個世道,一個把人當人看的世道。
我將黎昌的貪污吏盡數屠戮。
奪來印璽,開倉放糧,招降納叛,結收壯士。
損毀的堤壩被重新修起。
似乎連老天都在幫我,蒼天終于放晴。
待到裴傾分乏力,解決掉另外兩個覬覦君侯之位的公子,起義軍已經勢不可擋。
四月下,攻占山。
五月中,奇襲吳郡。
九月上,起義軍一路從北推進到趙國腹地。
朝廷大軍被打散,退至長江轉攻為守。
晉陵,近在咫尺。
裴傾曾向魏楚求助,但兩國打了三年都還未見分曉,雙方都疲弊不堪,誰也不愿相幫。
此間事畢,沈溪云藏份跟在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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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我讓他走,他耍起無賴,
「阿蘊,我追了你兩千里,還怕再多幾千里嗎?」
我也就默許他的跟隨。
小憐聰慧,這些年又長進許多,被我留在后方駐守。
這一年,是離開臨川的第八年。
我登上高臺。
沈溪云站在后,將鶴氅披在我肩頭。
我見良田蒼翠,郁郁青青。
百姓安居,兵民和樂。
不由心中激。
天東若有木,下置銜燭龍。
吾將斬龍足,嚼龍,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34
一年后的冬至,我的兵馬渡過長江,打進晉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