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小殿下開心地告訴我:「嬤嬤,我看明白怎麼回事了!」
他拉著我下來,他坐了上去。
機杼聲沉穩地響著,傳來「哐當,哐當」聲,就像我年邁緩慢的心跳。
五歲的小殿下學會了織布。
他拉著我的手,讓我看他織的布。我將手輕輕上,布面細平整,不由得低笑了出來。
「小殿下真聰明。」
蕭翊得意地對我笑了。
我忽然想起當年他教我織布時,也是這麼對我笑了。
那是多年前了?
五年,七年,六年,六年……
我真的老了,怎麼也算不明白。
我讓小殿下幫我算。
「其實嬤嬤的織布也是別人教的,可我怎麼也想不起,那是多年前了?」
小殿下很聰明。
「嬤嬤別從后往前算,你還記得學織布那年,你多大了嗎?」
我想起來了,淚眼模糊,喃喃道:「那年,我二十三歲。」
「那嬤嬤今年五十五了,那就三十二年前了。」
三十二年前了啊。
我緩緩轉過頭,著小殿下,淚水靜靜涌出。
殿下,我已經五十五歲了。
殿下,這是我最后一次陪在你邊了。
小殿下怔愣,站起。
「母親,嬤嬤,好好的……又突然哭了……」
林人扶我回房休息。
「嬤嬤老了,你要讓多休息。」
小殿下手足無措。
永寧五年,我垂垂老矣。
我老得織不布了,織布機被荒廢在那里,那枚梭子也不會再了,它就卡在某個角落里,一不,染上了灰。
我將它拿起來,惜地收好。
這幾年來,我多病眠。
左的箭傷到骨頭,年輕時只是瘸,老了疼得我翻來覆去。
心口的那一刀,常令我夜半驚醒。
我知道,我大限將至。
那一年宮里也出了大事。
太子和三皇子先后病逝,皇后痛不生,皇帝日夜相伴。
數月后,林人病歿,小殿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撐著最后一口氣,巍巍地下了床,替他做了一碗湯面。
「小殿下,別哭,去找你父皇。」
他捧著那碗面,流著眼淚,慢慢吃完了。
我替他穿好裳,將他送到了門口。
他依依不舍地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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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快去。」我笑著說,「我等你的好消息。」
蕭五去了。
皇帝為他賜名,翊。
五皇子將由皇后養。
「嬤嬤,我回來了。」
那道虛掩的門終于被推開了,溫暖的日照到我臉上。
我看到年逆著的影。
他神慌,朝我奔來。
「嬤嬤,你怎麼了?」
我躺在床上,淚眼相。
「殿下,這是我見你的最后一面了。」
蕭翊聽不懂我的話,可他急得哭了出來。
「你說等我好消息的!我被皇后養了……嬤嬤,嬤嬤,你怎麼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那麼年輕,而我已用不上力。
我張了張口,氣若游道:「殿下,我老了。」
蕭翊跪在我的床邊,哭得不上氣。
「難道,母親離開我了,連嬤嬤也要走了嗎?只留我一個人……」
我抬起手來,他的臉。
「殿下,別怕。」我從懷里取出那枚梭子,放進了他的手里,「有人正在趕來你的路上。」
蕭翊不明所以地接過,淚眼模糊地看我。
「嬤嬤,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我著他的眉眼,虛弱地張開口,只做出「等我」的口型,就無力地闔上了眼。
「嬤嬤——」
蕭翊哭得不上氣,不由得攥了手。
那枚梭子在他的手心里緩緩裂開,結束了它的一生。
32
臨安五年。
做了十三年的謝長后,蕭翊又做回了皇帝。
姜綰依舊沒有出現。
深夜,他坐在長信殿,靜靜著殿外。
三十八歲的蕭翊功走出了永寧十六年的循環。
但他失去了所有。
他多想能夠再見姜綰,無論是哪一個,他也好,不他也罷,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見。
長信殿外,人影浮現。
可并非那人,而是侍植荷。
植荷將一封信給了他。
信的封面是四個大字:「夫君親啟。」
起初看到那相似的筆跡,他只以為是姜綰留下的。
直到拆開了信。
一字一句,剜心剔骨,像是要奪走他的命。
【夫君,
長信殿一別至今,于你已有十三載,于我卻有二十六載。
而多出的十三載,我亦在你邊。
遙記永寧十六年,山中大雪,喜樂震天,我曾與你說,若是平安歸來,告訴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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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恐要失約,但你活下來了。
我便將這個告訴你,以祝夫君重登皇位。
為你送信的侍植荷,巫醫元氏的兒,生于永寧四年,自聰敏靈,品行正直。在你是謝長的時候,在廊州還照顧過,在你是蕭翊的時候,將帶到若青殿。
你從未好好地看過。
的眉眼有三分像你,的鼻子七分像我。你應當謝我,好看的鼻子是很難得的。
你是不是猜到了,就是我要說的。
蕭翊,其實,那天,我懷孕了。】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住那幾個字。
眼淚重重砸落在信紙上。
【當年不知前路是生是死,故而不敢告訴你。
我的離去已讓你肝腸寸斷,若你得知腹中已有骨,恐怕再難獨存活于世。
但如今不怕了,我將我們的兒養人,還留在了你邊。
夫君,你應當明白了。
我是姜綰,也是阿喬,也是元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