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的鐘聲一響，侍讀低聲道：「該更了。」弘曆合書起立，整束冠，跟著侍讀往園門行去。
這是他第一次被喚宮前殿見祖父。雍親王府傳來監的口諭，言皇上神甚悅，見雍親王之子。鈕祜祿氏聽見訊息，慌忙讓人翻箱檢點，尋一最合宜的素常服，又親手替他理鬢角、繫玉帶，作卻略帶抖。孩子抬頭，乖乖地站著任打點，忽而又輕聲說：「額娘不必驚慌，我記得先生說過，見君長當敬、當直、當慎，不失辭、不怠容。」「嗯」了一聲，眼裡卻有一閃而過，像是把不安藏進袖中。
前殿的檐牙高聳，晨由丹陛漫上來，映得金水橋發亮。康熙坐在榻上，背微微前傾，像一位耐心聽故事的長者。雍親王叩見畢，退到一旁，弘曆按教導行禮，聲音清脆。康熙打量他，先看骨相眉眼，再看站立的分寸。孩子不怯場，眼神澄澈；不逞強，亦不退。康熙笑意稍漲，隨手提筆在案上一，墨痕如龍蛇，轉頭問：「可識此字？」弘曆答：「『壽』字。」康熙把筆覆回筆架，又問：「何以知之？」弘曆說：「額娘常為臣孫拈香，口誦祖宗之德，案上懸帖，正是這字。臣孫時不識，只覺其勢骨蒼勁，後問先生，先生說，是求長壽、平安之意。」他說到「額娘」二字時不覺了背，就像這兩個字能在前擋一擋風。康熙垂眸，點頭。
侍讀呈上《四書集注》。康熙隨手出一篇，指到一行，淡淡道：「讀。」弘曆不疾不徐，緩緩朗誦。他的聲音溫而不飄，字字落在木幾上，像一粒粒小石子投清水，泛出圈圈漣漪。讀完，康熙問：「『仁者安仁』，何以安？」弘曆想了想，答：「先生說，安者，安其所安，不以利害遷。臣孫又想，若能于父母前盡孝、于師友前務信、于兄弟前讓先，心安于所當安，便是『仁者安仁』。」康熙「嗯」了一聲，眉峰不見波瀾，袖中卻輕輕一，像過一縷看不見的風。
這一場小小的對問過後，康熙忽道：「隨朕去。」一行人轉出殿門，穿過一片石徑，往後苑去。圍場秋獮的時節尚遠，苑小試本是閒事。侍從牽來一匹青鬃小馬，馬背低矮，正好合孩子年紀。弘曆教多日，忙不迭按規矩稟過一聲，翻上鞍。康熙不言，目卻在他掌繮的指節上停了停。小馬初上，步子浮躁，抖耳嘶鳴。弘曆不急不躁，讓馬先繞著場院半圈，待牠氣息順了，才輕拍馬頸，微一勒繮。馬兒竟乖順下來，沿著白石道徐徐而行。康熙看著，邊出一更難捉的笑。他一生閱人無數，最重「穩」字。年若能穩，後勢便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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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後，康熙命人在榻前置一張矮桌，親自取過一只小匣，匣中是一方舊玉，玉溫潤，邊角磨得圓。康熙道：「朕時亦把玩此玉，是先帝所賜。你且握著。」弘曆雙手捧起，像端著一盞熱茶，既珍重又不張。康熙靜看片刻，問：「可知其寶？」弘曆答：「祖宗之賜，寶在所念，不在玉。」康熙一笑，把匣蓋上，命人再取一方質地平常的暖玉，道：「此玉便賜你。那方是朕的舊，你長大了再看。」這樣的安排，于外人不過一樁賞賜，于雍親王門第，卻像一道悄悄落下的。雍親王在旁，雖不敢多言，心中卻有水靜靜湧過。
消息不出幾日，在廷裡如風相傳。有人說皇上喜雍親王之子，有人說不過是其乖巧，最終決斷還未可知。鈕祜祿氏聽著外頭的風聲，既不敢喜，也不願憂，只是在夜裡多焚了一炷香，把兒子的裳再疊平一遍，把讀書的案幾拭得更乾淨。明白，真正能托起與孩子命運的，是孩子一天天積攢的學習與品行，而不是一兩句吉話。
以後的數月裡，弘曆隔三差五被召廷。康熙時而問字，時而問馬，也偶爾問些不似考校的話——譬如「若兄弟爭梨，當如何？」弘曆答：「兄長讓之，弟亦讓之，二人俱不食則不可，合剖之。」康熙笑而不語。又譬如「朕問你，冬日河面結冰，眾人渡，先試冰者何如？」弘曆答：「敢于先試者，不可使其獨試，當結繩相連，置木屑于冰，厚之而行。」康熙歎道：「尚知連結眾人，不使一人當險。」問至暮四合，康熙忽喚人取茶，親自把一盞溫熱的茶放在弘曆手邊。孩子接過，兩手托住，擡眼看他一眼，輕聲道謝。這些小小的舉，如珠落在枯枝上，不聲張，卻能潤。
不久，皇室在木蘭圍場小試獵箭。康熙年事已高，仍神矍鑠。他披皮裘，騎于坡上，回看一眼隨行的孫輩。雍親王陪立側邊，眼裡藏著一張。獵騎飛出，小驚竄。弘曆持弓策馬，連放兩箭，不求遠，不求奇，箭矢皆穩，落點雖不致命，卻正扎要脈，仆。康熙在高遠遠看著，點了下頭。獵畢，他令近侍把一柄舊弓送到弘曆手中，那弓並不華麗，木因磨而暗，弓弦卻韌。弘曆雙手捧弓，先將弓于前，像向看不見的先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