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親王在旁,袖中手指一扣,鬆開時掌心一片溫熱。
宮中老監們低聲談論,語氣有了幾分判定:「皇上如此看重,雍親王府的格局要變了。」這話傳到後院,或有嫉意,或有冷笑。鈕祜祿氏聽到時正在替弘曆補冬,手下針腳不,只淡淡道:「孩子是孩子,王府還是王府,讓他記得不要驕。」侍小心應著,心裡卻暗暗生出敬意:這位主子雖不張揚,卻有鎮定之氣。
外朝漸有變化。雍親王原本在皇子之列未算最得勢,因年深日久,行事不躁,與時俱進,又得康熙信任,此時風向稍稍偏向他。老臣子們察言觀,開始把某些議事奏報轉到雍親王過目。雍親王益發謹慎,對兒子亦不因一時得寵而驕溺,他反更嚴格,督他晨起必誦書、午時必騎、暮間必溫習。弘曆俱照做,未曾懈怠。夜裡他常被燈火影子驚醒,半夢半醒間還能背出《大學》的句子。鈕祜祿氏看在眼裡,怕他太勞,又不敢勸停,只悄悄讓廚下熬一盅清淡湯,待他歇書時端上,孩子雙手接過,三口兩口喝完,把盅放下,又回到案前。
冬雪將至的一天,康熙在養心殿召見雍親王父子。殿外風,帷幕鼓。殿卻暖,案上小鼎吐著細細的煙。康熙看著二人,話不多,忽命人取來一卷畫。畫軸展開,是江南春景:平橋、流水、遠山、煙樹,一角有書屋,屋前立著一個背影小。康熙道:「朕年時,也曾想長在江南,日日看雨。然終究是天家子,須學在風中立定。你等記著。」雍親王躬稱是,弘曆也垂手答應。他不大懂話裡的分量,只覺祖父的聲音像遠的鐘,厚重,能傳很遠很遠。
春夏易替。康熙雖健,偶有小恙,仍勤于政務。雍親王府裡,鈕祜祿氏的地位也悄悄上升。沒有張揚的寵,卻有誰也不敢小覷的分量。庫送來的賞偶有加倍,卻多為小巧、耐用之——溫玉、筆架、硯臺,仿佛暗合著「以用為貴」的理。心中清楚,這並非個人的恩寵,而是兒子在祖父面前的影子照了過來。的每一件裳仍舊素簡,的每一個眼神仍舊克制。偶爾夜深,也會想起最初因病被看見的那一刻,心裡像放下一粒石子,平靜地沉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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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末,宮中忽傳出命:南巡擬行,從簡。康熙問:「弘曆可隨行麼?」雍親王一怔,隨即俯請命。鈕祜祿氏得信,默不作聲,轉回房把孩子昔年穿過的舊一件件摺起,安置妥當,像與過往作一場無聲的告別。臨行之晨,弘曆穿著青灰短裳,腰間束帶,一雙靈亮的眼睛裡盛著。鈕祜祿氏把一枚平安小符在他的襟,叮嚀幾句無非是「寒了添、熱了減裳、謹言慎行」,說到最後自己先紅了眼。弘曆抬手替拭淚,低聲道:「兒記得祖父教:風中立定。」點頭,轉不再看他,免得淚落。
南巡路上舟車,江岸兩旁的楊柳像新綠的煙。康熙偶在船頭站定,問隨行學子經義,問政事,問民。弘曆也在一旁聽,他留心船夫的話,記下碼頭上的價格,留心市井的爭吵,記下吏役的置。在某個清晨,船靠沙洲,一位白髮老者登舟,進獻一只匠作緻的竹籃,籃中是新摘的青梅。康熙讓弘曆先嘗。弘曆取一顆,未下口先問:「老丈家住何,家中幾口,可有田?」老者怔了怔,笑道:「小爺是讀書人,問得己。」康熙看著,心中暗合:見一事,問三端,知所從來,識所歸結,這孩子學得快。
南巡得勝而還,秋獮接續。朝局表面平靜,暗流卻不息。康熙心中已有衡,衡盤上,悄悄擺上了幾顆不同輕重的石子。有的名為資,有的名為德行,有的名為柢。雍親王雖非最年長,卻因多年勤慎,石子之重漸勝一籌;而弘曆的存在,像是一縷風,輕輕拂過衡,使天平朝一方偏去了一線。這一線,外人看不真切,卻會在某個日子落大勢。
初冬的一晚,養心殿燈影搖曳。康熙召雍親王談。殿外風,殿卻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裂聲。談至深,康熙沉默良久,忽抬眼道:「家國之重,終在一個『穩』字。你近之。至于子弟,亦不可使其恃寵。我觀弘曆可教。」雍親王俯首稱諾,中起伏似,旋即又平。這一夜,他回府極晚,鈕祜祿氏已在側殿等他,未敢輕問,只奉上一盞溫茶。他接過,微微一笑:「教孩兒讀書騎,不可稍怠。」應聲,是夜枕邊無話,心裡卻像被落下一道安穩的影子,長長地覆了多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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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弘曆的每一日都比以往更。晨鐘未響,他已起讀書;日將沉,他仍在燈下溫習。偶爾他也犯孩子氣,聽見院裡有貓,會探頭去看;見窗外雪大,會手去接一片雪花,再回來埋首于書。鈕祜祿氏看他,既疼且慎,手邊總放著幾味潤的藥茶,怕他誦讀太多傷了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