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就是個農村婦。
一個沒什麼見識,沒什麼學問,還癱瘓在床多年目狹隘的農村婦。
因為得知消息后的我媽,瘋了一般把床頭柜上所有的東西全砸了。
「你瘋了嗎?!你還沒有后!那個人生了個丫頭片子就不能生了,那我們李家怎麼辦?李家怎麼傳宗接代?!」
「你爸爸……」
提到父親,我媽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你爸爸是為了你的學費,才去工地上打工的,人家一天做 8 個小時,他要做 12 個小時!他是為了你,才死在了工地上,是為了你這個老李家的兒!」
拖著無比孱弱的下半,手臂得長長的,想要去抓我的手。
可我茫然失措地避開。
我媽忽然便嚎啕起來。
「你對不起你爸爸!你是他用命換來的啊!」
起初這些話我是不聽的。
但架不住我媽一遍遍地說,一遍遍的在我耳邊哀嚎,仿佛那就是下半生的頭等大事一般。
直到小慈兩歲生日那天,陳沐恩把岳母買給兒的金鎖在兒枕頭下。
溫的靠在我懷里,著兒的頭髮,說李橋,我好幸福啊。
我忽然像魔怔了般開口:
「可是老婆,我們李家斷兒了。」
那晚,陳沐恩猛地抬頭,眼神驟然從到冰冷。
而我的心,陡然狂跳。
5
次日一早,岳母和妻子帶著兒來到醫院。
見我有些錯愕地看向兒,陳沐恩解釋:「小慈惦記外公,昨晚還有點發燒,我就給請了假,今天先不去兒園了,跟我們一起去上海。」
「你忙你的,等到了上海,我跟媽再在醫院找個陪護,應該能照顧得過來。」
而此刻,兒神懨懨地窩在岳母懷里。
見我看,彎起眼睛笑:
「爸爸,我會照顧好外公外婆和媽媽的,你好好工作,我們等你來上海找我們。」
我剛想說什麼,偏偏這時,我媽打來電話。
我掛斷,又打。
再掛斷,再打。
手機鈴聲如同鬼催,來來回回地響個沒完。
護士小跑過來,「跟車家屬呢?跟車家屬跟我們走。」
陳沐恩立刻道:「我,我跟你們走。」
這是我們前一天就商議好的,妻子跟救護車,陳家的司機帶著岳母驅車前往上海。
Advertisement
可我忽然就有些猶豫。
「小慈還病著,要不,還是跟我一起吧……」
話音未落,就對上陳沐恩清凌凌的一雙眼睛。
看人時總是這樣,眼神清澈,沒有雜質,像個不諳世事、純潔無暇的孩子。
「為什麼?」
只一晚不見,兒就已經全忘了之前我的代。
摟著岳母的脖子,嚷著我要跟著媽媽和外婆一起。
不知怎的,我從們齊齊看向我的眼神里到了一致的警惕和防備。
我曾看到過這樣的眼神,就在我爸去世那天。
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后,學校大紅榜那天,我媽歡喜得不行,我去工地喊我爸回家吃包子。
我爸要站在腳手架上工作。
我一溜煙跑進去,那時候的工地得要命,沙堆、磚塊和鋼筋全混堆在一塊,我一個不注意,險些被隨意丟在地上的磚頭絆了個跟頭。
然后我看到我爸。
他站在很高的腳手架上,一手著架子,一手擰著螺。
我沖他喊。
我說我考了全校第一,學校要獎勵我一千塊錢,還要給我發獎狀。
我說媽今天包了包子,豬餡的,爸你快下來跟我回家吃飯。
可下一秒,就在我爸回頭看向我的瞬間,他腳猛地一,整個人從十幾米高的腳手架上跌了下來。
他是當著我的面,摔在了鋼筋上的。
因為離得太近,溫熱的甚至濺到了我上,又因為離得太近,他臉上的表和眼神也全都清晰可見。
我目眥裂,連滾帶爬的撲過去,哭著喊爸你別死,求你別死。
可他糙的大手了我的,沫順著角往外冒,聲音像從腔里出來的一樣。
「兒啊,去找工地鬧,去賠!」
「一條人命,起碼要賠個幾十萬!」
上個月我爸才在飯桌上提起過,他有個工友夜里失足,掉進了地基樁,第二天早上灌水泥砂漿的工人本沒發現,等他妻子報警后,才在已經凝固的柱子里發現了尸。
「陳老闆親自帶著去的醫院探親屬,聽說賠了三十來個!」我爸說。
而此刻,他角汩汩冒著,一字一句代后事:
「我兒拿著錢,好好念書,將來一定出人頭地!」
Advertisement
「我老李家有盼頭了!我老李家……」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可他大睜著的那雙渾濁的眼睛,縈繞在之后的許多個日日夜夜里。
而那之後來的警察和保險理賠員,看我的眼神便如此刻的妻子和岳母,警惕、戒備、充滿試探。
低下頭,掌心里的手機正在瘋狂震。
我媽發來無數條語音。
每條都有 60s。
我懶得點開,也不想點開。
但最后一條,忽然發來一張照片。
是一張 B 超照片。
非常、非常的清晰。
兒在陳沐恩肚子里時,也有過這樣一張照片,當時那小小的一團曾讓我和陳沐恩心里又甜。
可這次又大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