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頭看他。
男人板著臉,抿著,好像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生氣了?」
過了會兒,他才不不愿道:「沒有。」
「為什麼生氣?」
「……都說了沒有!」
說完,他又抿,繃著臉,一副誰也別惹他的樣子。
見他實在不說,我干脆放倒座椅,閉目養神。
雨珠打在車窗,啪嗒作響。
我就著雨聲和檀香眠。
4
裴述送東西最不走心的理由有兩回。
一回是高二那年,那段時間胃病犯了,需要個手。
我忙得焦頭爛額,可是錢包更焦頭爛額。
家里支出太大,一下子捉襟見肘。
拋開學費醫藥費不談,生活開支都了問題。
我請了長假,白天在醫院陪寫作業,晚上回去線上做家教。
裴述知道后,一言不發地給了我一沓鈔票。
「花不完。」他別過臉,「給你。」
我看著一打紅艷艷的新鈔,間突然發。
我想如果我有錢或有骨氣的話,我會像偶像劇里一樣義正詞嚴地拒絕裴述。
事實是我兩樣都沒有。
我只能對裴述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
我寫了欠條,在大學時還完了這筆錢。
另一回是大三那年。
江城多雨,那年尤甚。
我剛出教學樓,發現外面滂沱大雨。
我跟室友都沒帶傘,邊同學匆匆,誰也沒把多余的傘。
室友男朋友來接,一把傘容不下三個人。
琢磨先回宿舍拿傘,再回來接我。
然而室友剛走。
旁邊一只手過來,遞給了我一把傘。
那會我倆鬧了點小矛盾,我沒想到會是裴述。
「用不上,給你了。」
他把傘塞給我,頭也不回地往雨幕中走。
「…哦,謝……裴述?」
反應過來,我撐開傘追出去。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著我。
裴述比我高了不止一個頭。
我踮踮腳尖,傘撐過他頭頂,水珠橫斜。
他沒說話,從我手中過傘柄。
傘柄被走的瞬間,他指尖過我手背。
溫熱像羽,輕飄飄地發。
水洼倒映出我們的影子。
十分鐘的路程,我倆走了二十分鐘。
5
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人輕輕拍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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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晴,醒醒,到家了。」
我含糊應了一聲,意識仍蜷在混沌里。
忽然有溫熱的吐息湊近,料挲聲窸窣作響。
本能驅使我掀開眼簾——
正和裴述四目相對。
他半個子傾過來,左手撐在椅背,右手懸在安全帶扣上方。
我怔了好一會:「裴述?」
他沒應聲。
「啪嗒」安全帶被解開。
裴述收回手,默默坐回去。
「到家了。」
我撐著座椅坐直,他問:「還困嗎?」
「有點。」
「我送你上去。」
我沒拒絕。
把我送上樓后,裴述就開車走了。
我站在臺,看著車子離開。
6
周三我跟著裴述去談合作。
這種應酬嘛,酒局一向不了。
我們這些屬下不喝,只負責和甲方那邊談事,
剩下的就給裴述。
裴總本人很有自知之明的。
一整個你們去打江山,后方給我的姿態。
別人賣他三分面,不敢灌酒。
但架不住他自己喝得兇啊。
整場酒局徹底了裴述表演「千杯不醉」的舞臺。
散場時甲方大著舌頭拍他肩:「裴總海量!」
裴述直脊背頷首,轉卻一頭撞上玻璃門。
「這是幾?」我豎起兩手指。
他瞇眼湊近,酒氣撲在我鼻間:「陳晴。」
「……你我名字干什麼?」
「……」
他又不吭聲了,腳一,往我懷里栽。
嚇得我忙把人接住,小聲他:「裴述?」
「嗯。」他應得有氣無力。
我轉頭看向后——助理在記錄合作細節,經理在和甲方握手告別,同事在收拾文件。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酒桌上威風八面的小裴總,現在醉得人事不省,連路都走不穩。
我嘆氣,人幫忙把他扶上車。
開車回家。
裴述整個人歪在后座,額髮凌地遮住眉眼。
「陳晴。」他忽然手扯松領帶,結滾兩下,含糊嘟囔,「我其實……」
——「咚」。
前方有車加塞,我急剎。
他形不穩,額頭撞到前座靠背。
后面的話被撞沒了。
我回頭看了眼,裴述整個人又癱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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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昏暗,看不清他臉,也不知撞疼沒有。
「沒事吧?裴述?」
裴述沒應。
我又問了幾遍,他都沒反應。
應該是睡著了。
7
車子開到他家樓下。
我拖著人搬上了樓。
好消息,裴述不耍酒瘋。
壞消息,裴述不省人事。
更壞的消息,裴述恩將仇報地掛我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把他拖到臥室。
裴述一酒氣,領帶歪斜,白襯衫領口也敞開了好幾顆扣子。
「真沉。」我站在邊上氣,「明天你得請我吃飯。」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睫羽輕。
似乎是熱了,他扯了扯襯衫領口。
鎖骨和膛就這麼毫不設防地袒在我面前。
他皮白,鎖骨線條分明,腹約可見。
再往下……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回避。
正要轉,一只手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下意識看過去,正好對上裴述睜開的眸。
那雙向來清醒冷冽的眼。
現在卻霧蒙蒙一片,眸晦難明。
「……你醒了?」
他不答,只是用那雙眼眸盯著我。
我莫名覺得背后發,掙了掙,掙不開。
「你還不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