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十八年的雪特別腥。
我在詔獄深見到十九歲的江臨時,他正蜷在雜草鼠尸堆中。
手里攥著的半枚羊脂玉環簌簌向下滴著珠。
我救他出獄,隨他流放,整整十年生死與共。
後來某個大仇得報的深夜,我親眼看著他宿敵的妻梨花帶雨地撲他懷,訴盡相思。
他面容,眼尾盈盈落下一滴清淚。
原來,那枚他戴了十年的羊脂玉環。
原是當年備下要給徐月姮的聘禮之一。
1
我與江臨已做了十年夫妻。
這十年,我陪他流放千里,為他回京平反。
陪他從斷壁殘垣走上明凈高臺。
眼看他褪下布換戰袍,解了髮帶束金冠。
握著一桿銀槍從蠻荒之所殺進了鎏金殿堂。
走至今日,他已是這大晟最風頭無兩的英年權貴。
而我除卻到幾分歷盡千帆的疲倦外,并無甚歡喜。
2
十年前,徐茂一紙奏疏,狀告江臨的父親勇毅侯江屹陣前通敵,有悖忠義。
圣上震怒,命澄王協調。
可澄王僅憑幾封偽造書信便將此事草草蓋棺。
江家滿門,蒙冤下獄。
勇毅侯烈,半生戎馬,一片丹心,一襲白袍自絕獄中。
侯夫人急火攻心,牢獄無醫,數九寒天里,被獄卒用一張草席匆忙斂尸。
那年我十七,在牢獄中見到了在墻角抱膝垂頭的江臨。
我想,從前那個鮮怒馬,滿樓紅袖招的江小侯爺,大約死在了慶安十八年父母俱亡的深冬里。
我清楚記得十七歲的自己堅定地說著。
「江與淵,你別怕,我救你。」
他抬眸怔怔看我許久,混沌的眼中盛滿風霜,像是隔著漫長歲月第一次與我相識,卻半分沒有了從前的快意澄澈。
我在太后寢殿外跪了整整三日。
妄圖用我謝家滿門忠烈的悲壯大義替江家老求一份恩典。
太后拿我沒轍,嘆口氣帶著我進了養心殿。
圣上高坐明堂,一雙渾濁疲憊的眼中閃過冷冽,他并不看我,語氣淡淡。
「小七既有心求,那便嫁了罷。若江臨今朝為你謝家子婿,孤也就看在你父兄的面子上饒他滿門不死。」
發已生白的帝王語氣如常,帶著不容抗拒的迫,決定著眾生因果。
我安靜跪在殿中,重重叩下一個響頭。
嫁給江臨,隨他流放,用我本就棘手難定的婚嫁一事,換取他江家一場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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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虧。
其實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這偌大晟京城里,是沒有名門族敢與我議親的。
我謝家一族鎮守邊疆二十載,抵敵寇百千萬。
我上背負著謝家累累白骨堆出的忠孝義冢,前遙北境八千里,蠻荒十二諸王曾令二十四城為我父兄披孝三年。
帝王的中刺實在太多,饒是我謝家兒郎早已化作黃土一抔,可我在他心里仍舊算不大不小的那一。
出城那日,太后于城門之上與我道別,眼中擔憂不掩,淚眼婆娑間嘆了口氣。
我知道言又止的話是什麼。
但我早已是弦上之箭,不可回頭。
我向滿含擔憂的眼,跪下叩首。
「不孝子孫謝長虞,日夜敬求神明,唯太后娘娘,歲歲年年,福澤延綿。」
抬手慈地著我的頭。
像十一歲那年父兄陣亡,我被人背進慈安宮時,也是這般用一雙歷盡千帆的眼悲憫地向我,溫地上我的頭說,小七,日后,你就是哀家的孫了。
慈安宮的素紗燈總在子夜搖曳,像極了北寒關將熄未熄的烽火。
那時總撥著腕間佛珠,垂眸同木訥著不知所然的我說:
「小七,你要記住,有些戰場在廟堂。」
我記住了,祖母。
的手在我發頂停留,輕著那海棠玉簪,抖得厲害。
說,
「去吧,小七。」
「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想的人……」
我幾乎頃刻間便哭出了聲,知道,什麼都知道。
十年養育,宮門相顧,我有什麼是能瞞得過老人家的呢。
但對不起,祖母……
這條路雖艱難萬分,但我必須要走下去……
3
三個月前,顯帝駕崩,年僅十二歲的信王李念在長公主的扶持下順勢登基。
澄王李辜與岳丈徐國公蓄意謀逆,被已是鎮國大將軍的江臨雷霆鎮。
徐茂殊死抵抗,最后時刻為婿殺出一條生路,自此澄王下落不明。
整整三月,江臨日夜不休,幾乎將整個盛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卻仍舊探不到李辜的半點蹤跡。
他越是沉默寡言,我便知他心中越是憤恨如焚。
澄王與徐國公謀逆,親斬,下人充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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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日,我登上西墻高閣,遙見法場之上一百零五顆人頭落地。
回來后便大病了一場。
而那半月,江臨未曾歸家。
見我容蒼白,丫頭頌梔鬧著要去樞臺找我那公務繁忙的夫君大人,被我抬手攔下。
其實病倒的第一日,回府替江臨拿取換洗的親兵便說過要回去給江臨傳話,我一樣沒有應允。
那時他單手正著腰間佩劍,為難地看著我說道:
「將軍素來視夫人如眼珠子般珍重,若是此番我對夫人的病癥而不報,待將軍知曉后定然不肯輕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