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抿一笑,不置可否。
許是見我態度平平,他又追說道:
「軍營上下無人不知將軍對夫人深義重。末將記得將軍還是百戶那年,大軍征夏回營,半路上收到家書,說夫人您上山采藥被蛇咬傷。將軍聞信心急如焚,用本可連晉三階的莫大軍功換取了一次省親長假,聽說一路跋涉,不食不休,跑折了三匹馬……」
我依舊低頭不語,把玩著手中香囊。
他所說的確不假。
我與江臨流放的那些年,最苦的日子里,我們分食過同一塊觀音土。
我也曾在他病得高燒不退、意識模糊的日子里,拖著凍傷的腳踝爬進狼群領地,從腐堆里拔出半株紫葉草為他研磨制藥。
那時我滿臉擔憂地掰開他的齒關灌藥,聽見他神志不清地念的是:
「沉水香......阿姮的......」
我想,北地的風雪真真冷得讓人傷神。
卻也還是將最后半塊干糧掰碎塞進他口中,自己轉頭將樹皮混著雪水囫圇咽下。
我看著眼前竭力為自己將軍說好話的小將,和地笑了出聲。
我并非對過往種種無于衷,只是他待我好,是因為我曾十倍待之于他;他待我好,是因為我值得。
我不欠他什麼,如今他也快不欠我了。
只是偶爾也會想起那些顛沛流離的歲月里,萬里風塵間,他握著我的手時,我也曾生出過幾分或許我們真的在相的錯覺。
但我比誰都知道,人就是會為年不可得之困其終。
明月皎皎高懸于天,我與他都是窺不見天的人。
3
江臨十六歲那年,我們同在太學念書。
有一年上元夜,他為了替我追回被小賊竊走的香囊,誤窮巷。
正巧遇見幾名他平日里就看不過眼的世家紈绔將一貌姑娘堵在墻角調戲。
江小侯爺自習武,最好行俠仗義,不到三兩下的功夫,便將登徒子揍得鼻青臉腫,四逃竄。
姑娘,哭得梨花帶雨,扯著他的角再三道謝。
他說,燈火璀璨里回眸,只一眼,便萬年。
因著姑娘多看了兩眼我的蘭花香囊,于是他揚眉抬手,好生瀟灑地將我的心之大大咧咧送了出去。
為了這事,年的我同他置了近乎大半個月的氣,最后消于他從他爹書房里出的一本槍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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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四,蓮池詩會上,遙見江小侯爺喜出外指著遠一姑娘,興高采烈跟兄弟們說著什麼千里姻緣一線牽。
我堪堪咽下一口桂花,悟出了些許天命弄人。
因為我知道,那是徐國公家的四小姐徐月姮。
因為世人知道,江臨他爹勇毅侯江屹的陳年死對頭,便是徐國公徐茂。
世仇之家,怎有善緣。
但命運就是如此,要因果回,要艱難多舛,要推著趕著讓人經歷一場又一場人間造化。
是以我們看似面臨無數選擇,事實上從來都別無選擇。
勇毅侯一家倉皇下獄的第三日,乘著徐四小姐的大紅喜轎便一路敲鑼打鼓進了澄王府。
那一夜的盛京下了整夜的雪,詔獄里的人影煢煢孑立。
4
江臨是在夜深時分回來的。
比我預料中早些。
我窩在厚實的錦被里,聽著他小心翼翼褪去服時發出的簌簌聲,猛咳起來。
他幾乎頃刻間便至我旁,皺著好看的眉眼問。
「幾時染上了風寒?怎麼不差人告訴我?我才幾日未歸,你便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他鮮這般絮叨,我借著月進他擔憂的眼中,數日未歸家,他也消瘦了不。
「沒什麼大礙,你公務繁忙,不必為我分心。」
意料之中,一向冷肅的眼中升起一抹愧疚,又抬手仔細替我掖了掖被角。
這些年,他待我不錯,也是真的。
「明日我休沐一天,在家好好陪你。」
他語氣輕,難得出食指點了點我的鼻尖。
如若不是他的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沉水香,我當真會對他見的用幾分。
十載婚姻,我們是天下間最相敬如賓的一對夫婦。
我垂了眼眸,沒有應答。
他掀被上了榻,靜靜躺在我旁。
只一會兒,便呼吸平緩,安然睡。
蠻荒十載,讓我留下了寒的病,即便在溫熱的夏夜里,手腳依然冰涼。
許是房間太過安靜,許是窗外簌簌風,我剛輕輕翻,后之人便側而來,左臂搭上我的腰肢,溫熱大掌猝不及防裹住我冰涼的手。
我下意識掙扎,他卻已然將另一只手臂穿過我的脖頸,橫攬上我的肩,將我輕輕一提,全然嵌懷中。
溫熱的鼻息在我脖頸后浮,指尖在我小腹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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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姿態于我們而言太過親。
我與他親十載,除卻極數的貪歡片刻,彼此最習慣的是相背而眠。
大概是真的疲憊極了,他的聲音帶著些迷糊與沙啞,低頭又親昵地蹭了蹭我的后頸。
上說著……
「睡吧,讓我抱會兒。好些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我想起他曾說這十年跌宕,竟然不知何時養出了只有在我旁才睡得踏實的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