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馬前侍者一眾,混著個弱影正低頭喂馬,看不清神。
我心嘆口氣,偏頭遠眺,今朝天晴,溪水潺潺,景開闊,心下也不覺明凈遼遠起來,便將手緩緩從他臂彎中出,抬步登了小坡,他并不跟隨,興致缺缺。
倒是舒不知何時跟在了我后,一路同行至坡頂。
我開口道。
「都安排好了嗎?」
舒點頭。
「半山腰的舒亭別苑里,有我留下的二十名頂尖高手,十里外的青州幕府也備有千名軍隨時聽調。」
我應好,轉著坡下正在訓話的軍方陣。
「王良那邊派人死盯。這三日,他隨時可能出手。」
舒輕問。
「江與淵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淡然斂一笑。
「這剿賊功績,只能是你舒長公主的。」
待舒在一旁做出一副「看吧,你果真還是最我的」模樣時,我偏頭向了那低,有清秀小廝正將手中飼草有意遞給江臨,他眉眼冷冽卻也抬手接過。
「他若足夠警覺,便無需我開口。」
像是到了我遙的目,他緩緩抬頭看我,像極了當年牢獄之中那晃神一眼里淡淡的探究。
舒目尖銳,頃刻間上前一步,語調微揚。
「他竟把徐月姮帶來了?舞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也不管?」
我笑一笑,語氣比想象中多了幾分玩味。
「管他作甚,他如今功勛顯赫,陛下與你皆要仰仗。我不吵也不鬧,乖乖坐穩這誥命之位,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不行嗎。」
舒皺著好看的眉眼,瞪大眼睛憤然道。
「我有的時候真的看不懂你。十年前,你毅然決然要救他出獄,跟他流放,為他幾乎放棄了所有。
這些年,你為了替他江家平反,上下奔波,嘔心瀝,輾轉著又回到了這漩渦中心。你為他謀棋局、攪風云,為他傾盡所有,百般謀劃,如今當真不曾對他的舊難忘到幾分悔恨?」
語氣憤恨,咬牙切齒。
我輕輕抬手了的背,想起那夜侯府之中,我聽見徐月姮同江臨訴盡衷腸。
說,當年澄王以君命相脅,迫妾嫁王府。
說,澄王因生恨、百般凌辱,妾誓死不屈,即便不由己,卻也從未將一顆真心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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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妾恨之骨,一碗絕嗣湯下肚,發誓終不為其生養。
說,妾年從不信神佛,可自君走后,十年青燈,日盼君安。」
就連我聽著也是好一段凄婉轉、鴛鴦迫離的深往事,何況故事的當事人呢。
當年之事,大家的確各有難,若要深究,也是論不出什麼對錯的。
若是非要執意問我會不會有些難過,那大抵還是有的,但我現在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去做,整日里思緒繁復到足夠令我將種種細膩緒拋諸腦后。
「我真是不明白,他江與淵到底哪里好,竟然讓你對他的三心二意視而不見……」
舒一直對我當年為江與淵舍離宮一事耿耿于懷。
我宮那年,五歲,本該是珠圓玉潤的嫡公主卻被宮嬪養得怯生生,連陣風也扛不住。
母后早逝,父皇寡,兄長舉步維艱,在那四四方方的牢籠里,像一只虛弱到隨時都有可能夭折的雛鳥。
于是,我盡可能學著兄長平日里的模樣,帶著讀書、玩樂、教騎馬箭。
我與一天天長大,是在偌大皇宮里極數可依賴的人。
我知道我的離開對而言猶如山坍塌,雛鳥落孤。
的昭赫太已然落下,斷不能再失去我這清和風。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有,亦有。
我們誰都不能停在原地任往事蹉跎,需要在孤寂中堅韌長大,我也要扛著無法昭然的重擔踽踽前行。
但我無比慶幸,堅韌頑強,如今與我同立山峰。
遠山如黛,幽藍天空中飄著孩放飛的蝴蝶紙鳶,我看得神,溫了眉眼。
「日后,你會明白的。」
突然紅了眼,一改往日張揚強勢的上位者姿態,如兒時般怯懦著低聲呢喃。
「阿姐,這些年,我一直想要問你一句話……」
「嗯,什麼?」
「那個人,那些過往種種...你當真...舍下了嗎...?」
紙鳶線斷,翻飛離去,不知被風席卷到了哪個無名山頭,我甚至聽見了遠方孩嚎啕不止的哭鬧聲。
那個人,那個明明生平最為磊落,如朝晨曦般金暉普照的人。
那個自懷瑾握瑜、溫潤如玉,笑如朗月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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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于慶安十七年冬夜荒唐死去,從此再不被世人明提起的人,應該也猶如這紙鳶,早已飛了天地曠野,歸于無盡自由中了吧。
7
夜幕時分,篝火叢生。
營寨中心桌臺高擺,帝與眾臣同樂而食。
江臨如今份顯貴,位于帝左下側,對面坐著舒。
我坐在江臨側,看他耐心地切割著盤中盛放的大片烤羊,饒有興致地將每一小塊一一擺好,然后放于我面前。
抬頭卻見舒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去,他二人素來不和,江臨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我默不作聲地拾筷而食,目卻瞟向正在東南方巡邏的軍指揮使王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