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卻猛然抬頭,像是被我這番話驚得失神,三分欣然一閃而過,隨即蘊滿了悲愴,頃刻之間淚眼婆娑。
「饒是你這般寬宥,可如今,我又如何配得上他,又如何能這般對不起你。」
我握住微微抖的手,搖了搖頭。
「徐小姐,我第一次見你時,是在慶安十四年間太后舉辦的賞花大會上,那一年你十二歲,詩畫絕艷,得宛如畫中仙,太后娘娘說徐國公一家善鉆營,但徐四小姐卻格外出塵,日后可封公子管闔宮六儀。」
你的風華世人有目共睹,就連孤高一如李帷幀也偏好你筆下的蓮花清冷。我曾在他的案牘之下見過你的畫,雖然他從不與人說,但我知道他與你一向有惺惺相惜之勢,不是嗎?
如今,我想正大明地同你說一句,謝謝徐小姐,慶安十七年在他被世人唾棄辱之際,肯求澄王抬手,為他的軀斂一層素布,留他在人間最后一抹清白。」
12
這是這些年,我第一次如此自然而平靜地說出他的名字,先太子李瑀,字帷幀,自聰慧,舉世無雙,弱冠未及之年便率兵收回恒川二十四城,定了此間天下。
他這堪堪二十余載的人生里,執筆江山,戎馬戈壁,一生權于帝王與朝臣,衡于民生與皇權,寰于君臣與父子。
他為山河殫竭慮,為蒼生立心立命,卻依舊逃不過兄弟鬩墻、朝臣構陷、君父猜忌。
到頭來病沉疴之際,遭人陷害,蒙冤死于胭脂巷里的煙柳床榻中,他這般謫仙出塵之人,卻留史書之上留下泥濘一筆。
澄王將他害死在玉樓春的那夜,是他太子之位被廢的第五日,我正迎著朔朔寒風揣著京都暗信慌趕著從關外回來。
他許是早知京都詭譎,又怕自己真的氣運將盡,月初便以我外祖壽誕將至為由,命人將我送出了京。
出城那日,他拉著我的手,再三絮絮。
「小七,我知你一向不這四方牢籠,從前答應要陪你回北疆的諾言,到今日也沒有實現。此番去了你外爺那里,若沒有傳召,不必急著歸京。你回故地,我很放心。北地風寒,你要好好睡覺、多加、多食,好生照顧自己,每一日都歡歡喜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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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他指尖傳來的寒意,看著那張日漸蒼白的容。
他的病又嚴重了。
域外劇毒來得勢猛,自在北上關遭人迫害,至今不過三月,他卻已有枯槁之態。
馬神醫日夜不歇,翻遍古書,終見書中有言,域外衡山有仙草名浮生,可解此毒。
若不是今朝存了要替他尋藥的心思,我斷不會在此時離他而去。
我擤了擤鼻子,有些難過,回握他的手,企圖用我的溫度來溫暖他的。
「我不想在那邊待得太久,阿爺壽辰一過,我就回來。」
他眉眼帶笑,一貫盈盈如溪水,抬手一刮我的鼻梁,低沉著聲音寵溺地問。
「為何?不總是嚷著要回北地嗎?」
我微微低頭,小聲喃喃。
「因為我舍不得你,因為,我會想你……」
話未完,猝不及防跌了他還算溫暖的懷中。
那沉沉的、極是好聞的冷冽味悄悄鼻,直至多年以后,我仍舊無法忘懷。
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那一日的天格外地藍,云朵飄在空中綿綿的極是可。我記得他發上戴的頭冠是上好的藍玉,脖頸之上的領是見的錦月白,袖口的收邊用的金線。
他的眉,他的眼,他高的鼻,還有因生病白到泛青的臉,至今都還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片刻也不敢忘。
他抬手為我髮髻之間輕輕上一只玉簪,雕花海棠,朵朵招搖。
李瑀這個人啊,素來清冷自持,平日里見他幾分濃,行為舉止守禮莊嚴,與我相也有逾矩。
可如今卻放縱般抵著我的頭幾多纏綿。
對此,我很是用,抬手上他大氅下微曲的脊背。
他本是年將軍,從前虎背蜂腰螳螂,是最好的材不過,可那段時日卻瘦得令人心疼。
我笑著像哄小孩般拍了拍他纖薄不的背,了眼眶。
這一年冬,海棠未遠,我此生卻再未與他相逢。
我早該料到的,若那日我再回頭看看,也許能發現車馬之后,他強裝鎮定的蒼白玉面上緩緩顯出的不舍與蒼涼。
後來,遠在北境聽聞太子被廢時,阿爺的手下剛將尋來的浮生端至我眼前。
我想,不要這東宮之位也罷,如此我們也還有好多好多個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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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我滿風塵,策馬歸京那日,大雪撲面、寒風狂嗥,黑云城到我幾不過氣來。
頌梔巍巍候在宮門之外,目躲閃遲遲不敢看我,說:
「三日前,太子殿下在……在春風樓……突發惡疾。」
「說是……馬上風……」
春風樓?馬……上風?
空氣稀薄又冰冷,每一次呼吸都扯出錐心刺骨的痛,像無數銀針順著神經鉆,拉扯著看不見的金線,將嚨勒出珠。
我流不出淚,也發不出聲音,空中只余縷縷破碎的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