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記載,慶安十七年冬,太子瑀專擅威權,糾聚黨羽,懷異端而疑諸弟,驚駭于視聽,遂被廢。
然不知悔改,荒無度,于勾欄瓦舍間嬉于床榻,酒池林,聲犬馬,逢惡疾突發,于床榻風月間驟薨。
天子聞言震怒,失至極,言其庶民之,死而不準皇陵。
頌梔說,廢太子被抬出春風樓時,不蔽,面不遮容,袒人前時引得來往百姓頭接耳、議論紛紛。
后,恰逢澄王殿下攜佳人登閣,顧及兄弟之,特賜白布裹。
我不敢再聽下去了,子不控制地抖著,渾渾噩噩地追問著。
「他如今……在哪里?」
「城郊,葬崗……」
葬崗。
這五個字猶如五雷轟頂般將我重重劈倒在地,難以抑制的恨意從心臟深發,全好似煮沸般瘋狂涌竄,憤然到快要裂。
鋪天蓋地的痛苦與絕將我整個人吞噬,我崩潰到嘶吼出聲,鼻腔之中滿是鐵銹味。
13
葬崗的野狗叼著半截指骨,溫潤的白玉扳指赫然掉落在泥土中。
我在一堆腐尸里挖到了他殘破的軀。
他生平喜潔凈,最不喜的便是染污穢,可如今卻躺在這惡臭沖天的長蛆之地。
寒啄眼、野狗食皮。
那只模糊的左手里,還攥著去年上元佳節我贈他的雕花銀鈴。
人在悲痛絕時,是哭不出聲的,關于這件事,我十歲那年就已知曉了。
指里冒出的珠子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他白玉一般俊雅的面龐上,我慌地手去。
他不喜歡這樣的,他不喜歡有臟東西的。
可越越濃,淚水混著水,意料中越越多,一發不可收拾。
記憶似走馬燈般周旋于腦海。
「謝家小七,我帶你回家……」
「小七不哭,日后,我便是你阿兄。」
「我們小七才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小七上流著我大祁最英勇的脈。」
「小七,我為你做了只蝴蝶紙鳶,等開春我帶你去踏青可好?」
「小七,等你什麼時候想要開口說話了,喚一聲哥哥來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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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從今往后,我是你的捷報,你是我的歸途……」
「小七,塞外風獨好,等我忙完這陣,陪你回去賞雪賽馬如何?」
......
那年,我十一歲。
北狄十萬狼騎境,連破三關。
朝廷連發十二道金牌令雍州死守,卻無一兵一卒來援。
城中斷糧四十七日,戰馬吃盡,樹皮剝,最后連弓弦都煮了充。
待援軍的玄旗幟終于飄到城頭之時,整座雍州城安靜得像座枯墳。
尸山海里,滿軍上下獨余傷員一十七人,外加一個地窖里渾長滿疥瘡的我。
渾渾噩噩被人抱出來那日,雪停了。
像把鈍刀子,生生剖開我潰爛的眼,視線幾乎瞬間便死死定格在那高墻之上,那里高掛著的,是我父親與幾位兄長的錚錚頭顱,空眼窩深陷,卻仍直勾勾盯著北方。
「他朝城破,毋收吾尸,骨作磚石,魂守雍州。」
父親的吼聲似乎還在耳畔盤旋。
那日,三哥匆促將我塞進地窖時,角掛著一如既往不羈的笑,眼中卻寫滿決絕。
他說,
「小七,好好活著。帶著所有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滿城殘骸,尸山海,我看見城門之下那滿箭矢的軀,一人一旗,垂頭跪立,巋然不,脊椎呈詭異的弓形,像張拉斷的弓。
前昭然一行字,是四哥一向狂傲的字跡。
「爾等骨輕,難填壑;魂重,當鎮山河。」
幸存的將士說,四哥與虎賁營的兄弟們以抵門,扛了足有半個時辰,才令城老弱婦孺有足夠的時間從西角門撤出。
北墻之下幾只寒還在高低飛旋,那里安靜躺著的人早已看不清容,腰間的雷火彈串被烤了琉璃——那是上元夜時,六哥帶我在軍械庫玩,被父親罰跪時私藏的寶貝。
我想尖,可嚨里只滾出砂紙般的「嗬嗬」聲。
有件帶了溫的白狐裘突然裹住我,帶著薄繭的手掌蓋住我眼睛的瞬間,我著滾燙的滴在我的后頸之上。
那人說,「小七,我帶你回家。」
家?
雍州城的春梨再不會被人摘來釀酒了,演武場的石鎖也不會被人舉起又放下,父親書房里那本《六軍鏡》還攤在「火攻篇」,墨跡被雪水暈開黑的花,我的兄長們也不會在下一個除夕夜里挨個守在我床前鬧著不準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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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雍州,長于雍州,我的父兄是這北域之地的一方戰神。
可如今……又有何能是我的家呢?
從雍州至盛京,跋涉千里,那位說要帶我回家的銀甲小將軍將我日夜照拂。
聽聞他的軍隊剛結束南境的平便馬不停蹄一路北上支援,年的我并不知道這個一向兵力雄厚的國家為何要在救援一事上如此舍近求遠。
高頭大馬上,我在他前,從早到晚只盯著隊伍前方父兄的黑漆棺槨,像個會氣的木偶,說不出一句話。
皇城喪鐘連擊三日,滿城哀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