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是在十歲這年回到了從前不曾回過的父親舊居,鎮北侯府。
七盞長明燈照得白幡亮,我跪坐在煙火繚繞的靈堂中,見滿院白紙翻飛,墻角那棵梨樹不知枯死在了父親赴北的第幾個年頭里。
我著父兄七人的沉木棺,數月來的第一聲哀嚎終于沖破嚨。
世人都說,謝家上下滿門忠烈,可十歲的我反復咀嚼,竟對這無上榮的四個大字深惡痛絕。
那夜,滿院紙錢驚飛如雪,有人踏著香灰走來,月白錦靴停在火盆前。
我迎著月,再次見到了那張朝夕數月的臉,只是這一次他沒穿銀甲。
他蹲下時,腰間玉佩上我膝頭散開的麻,龍紋雕刻是太子獨有的象征。
「小七不哭。」
他指間的溫度融化了凍在我睫上的冰晶。
「既是我帶你回的家,那日后我便是你阿兄。」
那夜的星子很亮,他背著我走過九重宮門。玄大氅掃過青磚上未化的雪,在我凍僵的腳踝上留下的痕跡。
敬安太后著我的長髮,說圣上原是要將我送去江貴妃宮中,賜作公主的。
可太子不肯。
他說貴妃子淡,膝下又已有澄王與倩兩個孩子,再多一個我,怕是要分薄了疼。
于是他在長生殿前跪了半日,替我求來恩典——慈安宮,養在太后膝下,記作郡主。
他替我選了最好的路。
慈安宮是最好的歸宿。
我那時太過年,突逢家變,患上失語癥,整整四年說不出話。
他日日來陪我,總是帶著新摘的海棠在我案頭,每日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習字,偶爾也會抱我上馬,拉著韁繩在獵場一圈圈慢行,說等我子好些,便允我出宮隨心駕馬。
可明明他自己在這深宮之中孤伎薄,明明他每夜都熬著燭火,在東宮案頭上堆得比人頭還高的一堆奏折里徹夜到天明,明明他滿霜雪,踽踽獨行,卻偏固執地,要將我從十歲那年的風雪里一點一點挖出,捂在掌心,經年累月,將原本在十歲那年就該枯敗的我,奇跡般養出了枝干與芽。
四年后的春分,慈安宮的海棠花開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踏著滿地清淺走來,突然張了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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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聲音嘶啞得不調,卻還是驚得他猛然頓住了腳步。
我攥袖,又試了一次。
他站在原地,肩頭落滿花瓣,眼底的卻亮得驚人。
「謝……謝謝你,帷幀哥哥。」
謝謝你,這些年一直守在我旁,固執地做我荒蕪世界里明的。
謝謝你教我讀書寫字,讓我還能在紙篇之上,一遍遍描摹父兄的名字。
謝謝你,慶安十二年后,真的重新給了我一個家。
我還是沒有忘記雍州城頭的里浸著我父兄冰冷的鎧甲,還是記得冷地窖里腐爛的發霉味和著木板之上滲下的腥膻鮮。
午夜夢回時,還是會嚇得驚醒,耳邊浮現城墻坍塌的轟鳴。
我仍舊恨這無道天命,恨它殘忍奪走我的至親,恨它獨留我一人茍活于世。
我還是沒有很好地上這個世界,可是因為你,帷幀哥哥。
因為這世間還有一個你,才讓我能在這蒼茫天地間,繼續走下去。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將我最后的幸運也連拔走。
太子平生重重義,清正如此間明月,然二十二歲驟然被廢,盡屈辱、冠不整、聲名狼藉。
世人他時,說他承天地之靈秀,啟萬世之英才。
他們欺他辱他之時,又放言天下,稱他荒無道,失德失賢,有違夙愿,不堪繼位。
他半生大義于山河,他不在乎這后污名,不在乎這破天冤屈,不在乎自己亡于腌臜污濘中百世臭。
可我做不到!
他不在乎的,我在乎!他不爭的,我要替他爭!
「明珠蒙塵終有時,守得善心驚世。有朝一日,我會為他正名。徐小姐,你也要學會為自己正名。子大義從不拘于貞德。」
「若他江與淵悟不懂這道理,那他自然也不配你為他舍生取義。如此,你便去尋更大的天地。」
怔怔看我,眼底蓄起了清明,斂思索一會,才開口。
「我今日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與你聽。」
我抬眸瞥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單薄影,點了點頭。
「先帝駕崩,信王在大將軍與長公主的擁護下匆促繼位。李辜此前并非貿然謀逆,他與我父親率兵夜襲長門也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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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找一樣東西,一樣可以證明由他繼承大統的先帝詔。
「我知道這東西在哪。」
14
先帝駕崩時,寵妃徐氏伺候跟前。
徐氏出自徐國公府旁支一脈,是徐家安在帝王枕邊的一雙眼睛。
圣上駕崩時,徐氏遞出消息稱陛下臨終之際留有詔。
徐國公與澄王費盡周折,所求的不過也是一個先機,誰能找到詔,誰就名正言順,至于詔上那個名字是誰,不重要。
但詔遲遲尋覓未果。
三月前,長公主與大將軍領朝臣擁護信王登基,澄王無計可施遂劍指南城起兵,是為謀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