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曾想這呆子居然要恩將仇報。
「我不去。」
我抱著刀坐在屋頂,冷聲,「讓道上的人看見我堂堂第一殺手在廟會閑逛,我這招牌還要不要了?」
馬良在院子里著急,仰著脖子勸說。
什麼方法都跟我提出來了,我還是閉著不同意。
直到他說:「聽說今年祭典新設了賭攤……」他忽然低聲音,「莊家是個出千,錢多的,袋子都快撐破了,要不……」
「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除暴安良。」
我一下跳下來,一臉正義的拍著他的肩膀。、
12
可惜世事無常。
說好的要「除暴安良」,可我們去的晚了,等到了地方,賭局都已經結束了。
馬良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枚骰子,在袖上了:「來都來了……」他抬頭了四周張燈結彩的街道,「逛逛再回去?」
我只好在手里握著刀跟在他后,看他在各個攤位前流連。
賣糖人的老伯見了他,非要送他一個兔子糖畫,連賣燈籠的婦人也給他塞了一盞鯉魚燈。
他手足無措地推拒著,耳都紅了。
我不解。
但忽然轉頭看到他那張臉。
我解了。
「拿著吧。」我接過鯉魚燈塞進他手里,「人家一片好意呢。」
燈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笑了:「小時候最盼著的事就是廟會了,那時候娘親總會給我和……」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手指挲著燈籠的竹骨。
我知道他又想起那個被洪水沖走的妹妹了。
「喂,」我用刀鞘輕輕了他的胳膊,「那邊有投壺。」
他眼睛一亮,方才的霾一掃而空:「去看看!」
三文錢五支箭。
可他投出去的竹矢不是歪到隔壁攤子,就是砸在攤主腦袋上。
「哎喲」聲此起彼伏,攤主捂著滿頭包求饒:「這位爺,要不您玩點別的?」
我實在看不下去,奪過他手里最后一支竹矢,隨手一拋。
「小娘子好手!!」
攤主哭喪著臉遞來彩頭,「這陶豬存錢罐您拿好了。」
馬良抱著贏來的存錢罐,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會努力把它裝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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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耐煩的轉掏了掏耳朵,「裝不滿也沒事啊,反正你都要死了,怎麼樣?今天想去死了沒有啊?」
他眉眼彎彎一笑,湊近我:「沒有啊。」
我一扭頭,就正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笑眼,忽然作一頓。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不自然的問起。
「那……那你存錢是要做什麼?」
「我沒想好……但不能沒有啊。」
他將那個糖畫遞給我,聲音輕輕的:「我們老百姓存錢啊,其實都是在存著念想而已。」
念想?
我著遠山忽然出了神。
所以……存念想也是在存錢嗎?
我好像不太懂。
雖然我接這單也是為了錢。
可我只知道沒錢不行,卻從沒想過有了錢要做什麼。
13
馬良見我不回話,卻忽然笑了,糖畫在煙火映照下泛著暖黃的:
「你果然是很孤獨的人啊。」
「什麼?」我猛地嗆住,糖渣子差點噴出來。
他歪頭解釋:「因為你沒有掛念的人啊。沒有掛念的人的話,生活就會很孤獨的。
「難怪那日我在后山,看見你自己一個人說了好久的話。
「如果你不想太孤單的話,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或許……你可以試著掛念一個人。」
我著他溫順的眉眼,忽然鬼使神差發問:「那你覺得……我應該掛念誰呢?」
他漾起笑:「掛念我啊,我……」
夜風拂過,吹散了他未盡的話語。
遠的燈火一盞一盞,映在他的眼里,像是把整個廟會的熱鬧都裝了進去。
月灑在他上,那布裳在晚風中輕輕飄。
明明很冷。
可心口卻炙熱無比。
14
蟬聲漸漸弱下去的時候,田埂上的野悄悄探出了頭。
老梨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打著旋兒落在院里的水缸中。
我蹲在房頂上,看馬良踮著腳去撈那些落葉,后頸曬黑的皮和白凈的領之間,那道分界線格外明顯。
明明是和往常一樣平常的一天。
可這傻子,自從上次從廟會回來后就越發古怪了。
我抱怨河水太涼,他二話不說就燒了桶熱水提到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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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刀穗舊了,他連夜編了條新的,手指被麻繩勒出好幾道口子也不吭聲。
就連我隨口扯句謊話,他都能應和半天,全然沒有懷疑的樣子。
我看著他這幅模樣,莫名想笑:「傻子,這也是騙你的,怎麼說什麼信什麼?」
他懷里還抱著那條我今早隨口說想吃的魚,水珠順著他的髮梢滴落。
他眨了眨眼,聲音輕輕的:「因為是你啊……你說什麼,我都信的。」
我瞇起眼睛打量他:「呆瓜,其實你喜歡我吧?不然那天也不會說出讓我掛念你這種話。」
他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手足無措地撓著頭,結:「有、有那麼明顯嗎?」
過梨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我看見他的睫輕輕抖,聲音越來越小:「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看著你,這里就跳得好快……」
他的手按在口,「你說,我的心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角了:「你確定不是被我嚇的?」
秋風掠過院墻,卷起幾片枯葉。
他還保持著那個僵的姿勢,髮梢沾著片金黃的銀杏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