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的嬴母山?
我記得以前在藏書閣看過,那片山頭的門派早在兩百年前便覆滅了。
如今掌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似乎「嬴玄」。
嬴玄……
我默默念這名字,總覺在哪里看過。
腦中碎片漿糊似地攪在一起……
巖上下疊的影子,男子繃一把弓的脊背,頸間掛著的玉牌總是把鎖骨撞得很痛,我想罵人,出口卻是弱的哭聲,熱熏得臉紅……
想哪兒去了!
走到半山腰,雪落雨,我用力甩頭,雨珠濺。
竇禪因,竇禪因,現在是想這些七八糟的時候嗎?
趁現在師門為明日大婚和那個什麼嬴母山的門派忙得腳不沾地,我決定半夜就走。
剛好韓惲和秦無傷都被喊去做事,大好的機會呀。
我丟開得糟糟的葉子,三兩步跳下石階,落地時才想到肚子還有個崽,心有余悸。
可別嚇出什麼靜。
怕什麼來什麼。
肚子里忽然一,仿佛應到緣。
一道問聲響在耳邊。
「勞駕,這位仙子,外客住所是往這邊走嗎?」
我看去,是一個黑瘦蓄長髯的戴巾修士,他笑容和善,說他們一行是甘州來的,特賀梅仙尊大婚。
他們……
我僵著脖頸,一寸寸扭頭看去。
半山石臺邊,高風揚細雨,一眼便看到闌干邊的年輕男子,束玉冠,穿玄,量極高,瘦腰間墜著塊鱗片似的黑石。
秋時雨霧蒙蒙把人罩著,那半邊白瓷般的皮和半彎黑漆漆的眉卻清晰得驚心魄。
聞聲,男子漠然看過來。
亮得凌厲的瞳孔與記憶里的瘋狂一模一樣。
我驚得指骨都響了。
8
戴巾修士說那便是他們的掌門,嬴玄。
我天崩地裂。
被囚在地的黑龍是嬴玄,他出來了,出來找我麻煩了,完了完了……
腦中飛快閃過自己干了哪些壞事——
那時我因為經脈不知為何全部斷掉,痛得走投無路,在一個崖意外撞破嬴玄的修行,打了他氣息,他當即嘔了一口。
他本想一手斷我脖子,不料被什麼莫名的力量阻止,沒辦法,他只能扔開我,當里養了個死人。
Advertisement
然而我為求生,誤食了崖邊草藥,把嬴玄的發期生生勾了出來。我發現越靠近他,便如魚得水,經脈不斷開始愈合,便不肯從他上下來。
他狠狠掐住我,幽黑瞳仁仿佛燃燒,他咬牙切齒,對我說了接下來瘋狂七日間的唯一一句話。
「別讓我認出你。」
……
靈一閃。
對了。
我想起來,那時候他眼睛有問題,不能視。
所以在崖里,我常常因為不了,趁他看不見,躲到一邊企圖緩一緩,而他只能牽靈力來知我的氣息。
所以他其實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怪不得他隨意瞟了我一眼就移開了,仿佛我只是腳邊的螻蟻。
細想想,就算認出,像他這樣能從地全須全尾出來,還被梅封枝警惕那樣,想來是個大人,哪里會在乎那一段不堪提起的「水緣」呢。
想著,我平靜了,抬手給戴巾修士指了路。
只是低著頭與嬴玄錯而過時,下意識因他上那淡淡溫暖的香氣了一下。
他應該沒有注意,面無表與我分道揚鑣了。
我輕舒了一口氣。
9
到了半夜,韓惲前腳剛被人走,我后腳掩門跑路時,忽聽山頂有很大的喧嘩聲。
似林怪群吠,又似梟烏尖。
霎時青寒山燈火通明,人人提著火把趕上山頂。
我在門口探頭也被當作看熱鬧的,幾個新門的子弟不清楚我的過往,扯著我一起。
「師姐咱們快去看看。」
我悄悄藏起裝滿寶的袖袋:「……」
因明日大婚,山道都裝飾著紅綢紅燈籠,這夜的風吹得格外凄厲,黑蒼蒼的松林怪姿丑態,罩著濃霧,說不清的邪異。
出事的,是秦無傷。
我看到他提著劍被梅封枝強制跪在地,起初還以為是他搶親失敗。
但燈燭一照,曹蕪躲在梅封枝后,面頰一道長長傷口,驚魂未定,竟是秦無傷所刺。
眾人都喃喃:「撞邪了吧。」
而秦無傷被鎖鏈錮住腰,看見我,眸中仿佛亮了叢暗火,他費力手摳地,企圖爬向我。
大家看著我,默默分開,讓了路。
那把我從小佩戴的劍背在秦無傷上,他齒溢出黑,指骨用力。
Advertisement
「主人……」
我愣在原地。
就在他的指尖快到我的鞋時,他仰頭,瓣翕,似乎要說什麼。
然而在這張之際,只見眼角冷閃過,韓惲不知從哪兒沖出來,發瘋舉劍就將秦無傷從背后的脖頸捅了個對穿。
我眼睜睜看著飛揚的快濺到我臉上,卻被一只蒼白瘦長的手掌揮袖擋住,那沾不到他上,落手一扔,嘩啦啦甩了一地。
四下死寂。
嬴玄仿佛只是隨便助人為樂一下,也不看我,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薄浮了一抹笑,對跟隨的戴巾修士道:
「這樣的熱鬧可比明日看什麼無聊的人婚有趣。」
戴巾修士笑笑,不語。
秦、韓二人看起來都不正常,有中邪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