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京城第一噴子。
這話不是我自封的,是東街賣豬的王屠戶給我起的。
起因是他家婆娘罵街,三條街的狗聽了都得夾著尾繞道走。
直到那天罵到了我家門口。
我嗑著瓜子,聽了半個時辰,等口干舌燥了,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沒說一個臟字,但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專往人心窩子里扎。
從年輕時和隔壁書生那點不清不楚的風流韻事,到兒子在私塾看春宮圖被先生打斷了,再到王屠戶背著把私房錢輸給了南城的俏寡婦。
我說完,沒哭沒鬧,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王屠戶扛著他婆娘走的時候,對著我豎了個大拇指,咬牙切齒道:
「鐘瑤瑤,你牛。你不是噴子,你是活閻王。」
自此,我聲名遠揚。
婆們見了我家門楣,都跟見了鬼似的,掉頭就跑。
我爹,一個老實的七品小,愁得頭髮都快薅禿了。
「閨啊,你這張,是嫁不出去了。」
我倒不急。
嫁人有什麼好?伺候公婆,相夫教子,還得跟一堆心眼比蜂窩還多的小妾斗智斗勇,想想都累。
還不如在家待著,我爹養我,我陪我爹,多好。
直到那天,一個天大的餡餅,咣當一下,砸我腦門上了。
禮部侍郎,趙家,派了京城最有名的張婆子,來給我提親。
當張婆子扭著水桶腰,滿臉堆笑地踏進我家門檻時,整個胡同都炸了。
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們,全在墻頭,長了脖子往里瞅。
「天爺啊!那不是張嗎?給誰家說呢?」
「還能有誰,鐘家那個炮仗唄!」
「趙家?哪個趙家?不會是那個禮部侍郎趙青詞趙大人吧?」
「就是他!聽說那趙大人年有為,溫潤如玉,前途無量!怎麼會……怎麼會看上鐘家這個母老虎?」
我爹都聽傻了,端著茶杯的手直哆嗦,茶水灑了一地。
張婆子眼角都沒掃一下那些議論,徑直走到我爹面前,福了一禮。
「鐘大人,老婆子是奉禮部侍郎趙大人之命,前來為趙大人與府上千金,鐘瑤瑤小姐,提親的。」
我爹差點從椅子上下去。
「張……張,您沒搞錯吧?是……是我家瑤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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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不了。」
張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從袖子里掏出個禮單,那長度,拖在地上都綽綽有余。
「趙大人說了,鐘小姐子直爽,不落俗套,實乃世間奇子,他心悅已久。」
我坐在一旁,聽得皮疙瘩掉了一地。
心悅已久?
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但我看著我爹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和他那張因為激而漲紅的臉,心里某個地方,忽然就了。
或許,嫁人也不錯。
嫁給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從此金盆洗,相夫教子,做個安靜的娘。
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鐘瑤瑤,不是只會罵街的潑婦。
于是,在全胡同不可思議的目中,我對我爹點了點頭。
「爹,我嫁。」
我,鐘瑤瑤,在二十歲這年,終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2
新婚夜,紅燭高照。
我頂著重得能死人的冠霞帔,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心里把媧娘娘都默念了一百遍。
張。
前所未有的張。
聽說我那位夫君趙青詞,溫潤如玉,風霽月。
我這顆久經沙場的老心臟,竟然不爭氣地砰砰直跳。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推開,一淡淡的墨香混著清冽的酒氣飄了進來。
我攥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帕。
喜秤輕輕挑開蓋頭,我抬眼,只一眼,就愣住了。
真他娘的好看。
劍眉星目,鼻梁高,邊噙著一抹恰到好的笑意,比畫里的人還俊。
我心跳得更快了。
趙青詞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激得直手。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話,正準備含帶怯地低頭。
結果他一開口,差點把我從床上撅下去。
「聽說夫人罵人,能罵到對方連夜回家重修族譜?」
我:「……啊?」
腦子里那“浪漫”的弦,啪嘰一下,斷了。
我慌忙擺手,生怕他把我當傳聞里那個青面獠牙的妖怪。
「夫君放心,那都是謠傳。我……我早已痛改前非,決定做個賢妻良母。」
誰知趙青詞聽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連連擺手,急得都結了。
「別別別!千萬別!」
他急切地湊過來,低聲音,眼神里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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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往后還請你……變本加厲,千萬別放過任何人。」
我徹底懵了,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
「夫君這是……幾個意思?」
趙青詞咳嗽一聲,俊臉上升起兩團可疑的紅暈。
「說來慚愧,我那元配走得早,留下一個兒子,名喚舒。這孩子自小無人管教,子越發孤僻……」
我聽得云里霧里,不耐煩地打斷他:「說人話。」
他尷尬地又開始蒼蠅手。
「就是舒這孩子,經常在學堂人欺負。那群熊孩子,仗著家里有勢,天天罵他是有娘生沒娘教的野種。」
「所以……往后,還請夫人多多心了。」
好家伙!
我腦子嗡的一聲,全明白了。
我說天上怎麼會掉餡餅,禮部侍郎趙家,滿朝文武都想攀的高枝兒,怎麼就看上我這個七品小的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