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又又黏,像剛蒸好的桂花糖糕。
宮人們都笑,說長青最黏我。
只有我知道,不是他黏我。
是我需要他。
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五皇子蕭銳,仗著母妃得寵,總在無人堵我,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母妃,又罵我是「病秧子短命鬼」。
我習慣了忍,習慣了在無人舐傷口。
直到那次,他帶著幾個伴讀,將我堵在冷宮廢棄的假山后。
蕭銳一腳踹在我本就作痛的口,笑得猙獰。
我蜷在地上,過散的髮,看著蕭銳那張得意忘形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影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是長青!
他不知從哪里鉆出來,像頭被激怒的小牛犢,用他那顆圓滾滾的腦袋,狠狠撞在蕭銳的腰上!
「不許欺負我鍋鍋!」他聲氣地尖,帶著哭腔,小拳頭毫無章法地往蕭銳上招呼。
蕭銳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又驚又怒:「你找死!」揚手就要打。
就在他掌落下的瞬間,我猛地從地上彈起,用盡全力氣撲過去,死死抱住蕭銳的,將他絆倒在地!
場面頓時一片混。
聞聲趕來的宮人拉開了扭打在一起的我們。
我護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長青,頭髮散,角破了,冷冷地看著被宮人扶起的蕭銳。
他的眼神又驚又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沒人看見,混中,是我故意腳絆倒了他,是我按著他的頭撞上了假山凸起的尖銳石角。
那天夜里,我跪在母妃面前,脊背得筆直。
「暮兒,你……」母妃看著我角的淤青和眼中的冷意,聲音發。
「母妃,」我打斷,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森然,「五弟是自己不慎摔倒,撞到了頭。兒臣和長青,只是路過,想去扶他。」
母妃看著我的眼睛,那雙和我相似的、總是帶著憂愁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恐懼。
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揮揮手。
後來,蕭銳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個月,額角留下一道永久的疤,人也變得有些癡傻畏,再不敢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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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喜歡蜷在我懷里,像只尋求庇護的小,溫熱的臉頰無意識地蹭著我的頸窩,呼吸間帶著香。
心底那冰冷的藤蔓,無聲地收了。
看,只有我能護住他。
他這雙漉漉的眼睛,只能看著我,只能依賴我。
誰想染指,誰想傷害,誰想奪走……
那就消失好了。
——他長得太快了。
像春日里吸足了雨水的筍,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拔高了個頭。
我心底涌起一冰冷的煩躁。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地撲進我懷里喊「哥哥」。他開始躲閃我的目,開始用浮夸的嬉笑掩飾眼底的緒。
他越是這樣刻意地拉開距離,越是證明他心里有鬼。
他開始……頻繁地出宮。
「今日又去了南風館,聽說是為了新來的頭牌……」
「瑞親王當街攔住了新科狀元柳長鳴的車駕,非要請人喝酒……」
「聽說瑞親王府里,又添了兩位容貌昳麗的小公子……」
一條條報,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的耳朵。
手中的青玉茶盞被我生生碎,鋒利的碎片刺掌心。
暗衛嚇得撲通跪地:「陛下息怒!」
這點痛算什麼?
比得上心口那被生生撕裂、又被妒火反復灼燒的劇痛嗎?
想打斷他的!
想把他鎖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
他像只驚的兔子,猛地掙,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惶的背影,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腰腹實的和脈搏狂跳的震。
心底那頭被妒火燒得狂躁的兇,奇異地被安了一瞬,卻又滋生出更深的、更的。
他只能是我的。
也只能,這樣怕我,這樣……為我悸。
——
視線撞上我的瞬間,他捂住了鼻子,指里滲出刺目的鮮紅。
流鼻?
為了我?
心底掠過一扭曲的快意,卻又被他下一刻口而出的狡辯瞬間凍結。
目落在那漂浮在水面的、礙眼的青香囊上。
最后一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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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連滾帶爬地逃出浴池,像逃離什麼洪水猛。
好,很好。
逃吧。
你逃到天涯海角, 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
看著他強作鎮定、嬉皮笑臉地叩首領命,說著「一頭髮都不地回來」,眼底深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驚慌和……一決絕的瘋狂。
我太了解他了。
如同了解我自己掌心的紋路。
那決絕, 讓我心頭掠過一極其細微的、不祥的預,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去吧。
折斷翅膀的鳥兒, 最終會自己飛回巢。
或者……死在歸途。
無論哪一種結果, 他都只能屬于我。
——
尸首……面目難辨……
幾個字在腦海中反復沖撞, 像鈍刀在緩慢地切割神經。
眼前陣陣發黑,嚨里涌上一濃重的鐵銹味。
「陛下!」阿福驚恐的呼喊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猛地站起,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晃了晃, 頭那腥甜再也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