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淮之蹙起的眉漸漸散開。
要是他的夫人也能像芙寧這樣，多討討母親歡心就好了。
他想著，隨口問了句：
「夫人回來了嗎？」
「夫人自晨起出門后，還未見到。」
守門的護衛恭恭敬敬低著頭。
陸淮之忽而有些煩悶。
南下的商船半月一次，錯過這次，下次待他有空又不知要何時了。
待夫人知曉，又不知要如何鬧騰了。
陸淮之苦笑。
碼頭到這里也有些距離，不如安頓好芙寧，再去接一接吧。
想著，陸淮之轉，腳步還未落下，拐角忽然冒出個連滾帶爬的影。
是他派去傳話的小廝。
那人跑得急，連傘也未打，雨水混著泥湯直往腳下流。
陸淮之心跳霎時了一拍：
「可是夫人出事了？」
小廝憋得滿臉通紅，一時竟急得說不出話來，連連擺手。
「沒，沒事……」
陸淮之這才覺得心臟落回原位，一時不覺好笑，不過是場雨，夫人邊那麼多人陪著，就算誤了車，還能有事不？
正追問，后的馬車上忽有人掀簾而出，聲音清曼，如一支脆生生的荷。
「阿淮，可是有事？」
陸淮之急忙上前將人扶住，搖頭：「不過些許小事，寧……阿姐無需擔憂。」
羅芙寧下了馬車，含笑睇他一眼，話里不無失落：「阿淮長大了，以前姨母讓你喊我阿姐，你寧愿挨打也不肯改，如今……」
搖搖頭：「都過去了。」
陸淮之被牽思緒，言又止。
兩人站在一起，恍若一對璧人。
小廝看得有些傻眼，卡到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淮之扯了扯角，生地轉了話題。
「躁躁的，還不趕快跟上來。」
……
亥時，陸淮之回了院子，屋里還是漆黑一片。
他不由苦笑。
看來這次真是氣狠了。
做好了準備迎接狂風驟雨，進屋時卻沒見到人。
上的衫黏膩地著，讓他沒來由地有些煩躁。
陸淮之在屋里站了片刻，恍然想起，被他派去傳話的小廝還在院外候著。
他和芙寧聊得太投機，一時竟忘了他。
出院門，烏云沉甸甸地在樹頂，小廝已經靠著院墻睡著了，被他醒時還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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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之蹲下，難得耐心道：「夫人可說了幾時歸家？」
4
陸淮之被羅芙寧絆住時，我乘船順水而下，一路到了冀州。
商船在清池縣停泊，礙于時間迫，只留了半日時間讓人下船補給。
我和杏兒隨著人群下船，匯了熱鬧的碼頭中。
清池縣雖小，卻是京杭必經之路，依著來往的船只，竟有不京都都不常見的新鮮玩意兒。
船上飲食匱乏，我和杏兒一路走一路吃，走到盡頭時兩只手已經提得滿滿當當。
我們對視一眼，不由都笑了出來。
陸老夫人是個規矩很重的人，晨要侍奉盥食，晚要侍其就寢，平日里言行舉止皆有嬤嬤盯著。
我只有晚間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子，才覺出幾分自在。
起初陸淮之還常常借口帶我溜出去，可時日久了，他開始越來越不耐煩。
「姜苒，那是我母親，你就不能讓著點？」
「姜苒，你現在是侍郎夫人，你見誰家夫人像你一樣天往外跑的？」
「姜苒，你能不能別發瘋了？」
「若是芙寧在……」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羅芙寧的名字。
接手管家后，我不止一次從下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好像無不在。
所有人都在說，「如果表姑娘在就好了……」
就連陸母這樣嚴肅的人，也會在提到羅芙寧時出笑意。
那之后，我開始學著收斂子，當好一個端莊面的陸夫人。
陸淮之幾次食言，也都被我輕輕揭了過去。
只是如今，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
夕的余暉灑下來時，碼頭周圍的小攤正熱鬧。
這里多是做力工的百姓，沿岸的小吃攤多以面食為主，量大管飽。
趁著時間還早，我們隨意挑了餛飩攤坐下。
老伯手腳麻利地將餛飩盛到碗里，清冽的湯面上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很糙的做法，我卻吃得比以往都要香甜。
湯面見底時，街上忽然一陣喧嘩。
遠遠的有哭聲傳來。
老伯嘆了口氣，邊收拾碗筷邊給我們解釋：「是老張家那閨——唉，也是可憐的喲。」
「娘是個死心眼的，一心跟著那個酒鬼爹，原還有個妹妹，也被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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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娘又生了個男娃子，家里窮得揭不開鍋，這不——就想著賣兒了。」
男人一瘸一拐地扯著小丫頭往前走。
揮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去去去，閑得沒事在這瞧什麼熱鬧，耽誤了老子掙錢，你們還能把這丫頭片子買回去不？」
周圍人議論紛紛，又見怪不怪地避開。
那小丫頭約莫五六歲模樣，瘦得麻桿一樣，細細的胳膊從短了一截的袖口探出來。
連哭也不敢大聲，只哀哀地懇求：
「爹，我吃得很，我還能干活，娘還在坐月子，弟弟還小不能沒人照顧著，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等我再大點就能去碼頭扛貨了，我問過了，那也要娃子——」
5
茶碗堪堪著男人下落了地。
我有些憾，只差一點就能堵住他那狂吠不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