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看向了腳上那雙靴。
是謝縉托人送回來的。
靴后嵌了翠玉,鞋頭鑲了金。
過得最不好的時候,我熬夜替人抄書賺錢,都沒想過將這靴典當出去。
我想了想,將船家來合計。
他于是捧著我這雙靴出去,一番兼施:
「這靴上翠玉和金子可值不錢,得了便宜還不快滾!」
老漢目貪婪,喜不自勝地將姑娘往船這邊一推。
我掀開簾子,岸邊燈火仍在亮著。
老漢將那翠玉和金子薅下來。
那雙已經不值錢的靴被隨手一扔。
恰好和那半舊燈籠丟在一。
無暇再看,船已離岸邊漸漸遠去。
船家老夫妻給我拿了雙舊鞋。
又忙著端碗熱湯,安那哭得昏厥的姑娘。
我將老夫人給的小花布包揣在懷里。
坐三天船,我就能到涼州啦。
7
蔣云檀只是輕微的傷。
謝縉耐著子哄了幾句,將人送回去。
想到小嬋還在等著自己,他急忙撥馬向回趕。
方才哭得那樣委屈,還撕了婚書。
竟是他從未見過的失態模樣。
他不由想起六年前,小嬋初來謝家時,黑葡萄大的一雙眼,不老實地躲在祖母后看他。
他子向來冷淡,那一瞬卻覺得好笑。
謝縉想著來日會為自己的妻子,那一手狗爬字難免惹得人笑話,于是竟也能耐心教。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和自己說話。
小嬋活像個機靈的告狀。
說被假乞丐騙了二錢銀子,說祖母把糕點吃了,還問自己天天冷著臉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錢。
他也曾想過,日后若是有了孩子,會不會和一樣嘰嘰喳喳。
但外出三年,無數個青燈飄搖的夜。
他面前浮現的,還是鮮活的臉。
謝縉心慌得厲害,快馬加鞭地趕回樓閣。
他唰地推開門。
桌上的燭臺早就冷了多時。
蠟炬灰,像是誰的淚。
那聲小嬋堵在了嚨里。
他半晌都發不出聲音。
好心的小二端著茶經過,對他指了指江岸的方向:
「可是要找方才穿綠的姑娘?往那邊去了。」
謝縉悶聲道了句謝。
匆忙下樓,沿岸尋過去。
驀然看見了什麼。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全的幾乎都涌上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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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了力,傘委頓在地。
岸邊,是那盞悉的舊燈籠。
還有小嬋的那雙靴。
謝縉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眼。
靴上的翠玉和金子沒了,或許是被路過的人拽走了。
謝縉死死攥住那把破舊燈籠。
心臟脹痛,以至于息艱難。
有船家吆喝起來:
「漲水嘍,今夜好行船。」
謝縉踉蹌著起,循著聲音過去,揪住船家領質問:
「方才在這的姑娘呢!」
船家被他紅的眼睛嚇得呆住。
正在遲疑,又被他一聲厲喝嚇了一跳:
「我問你人呢!」
謝縉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你是不是有病!雨這麼大誰看得清?那姑娘在岸邊坐了那樣久,說不定就是投河了呢!」
他臉慘白,跌坐在地。
腔里的氣涌上來,順著嚨往外溢。
顧不得許多,他一頭跳進江里。
冰冷的江水如附骨之疽纏繞上來,沖進肺,涌。
謝縉出手來,好似要抓住什麼。
掌心只有涼得徹骨的江水。
他陷昏迷前,聽見有人大喊:
「快來救人啊,有人跳江了!」
8
涼州地邊塞,與鮮卑相鄰,卻民風淳樸,百姓安樂。
戈壁灘,烽火臺,大漠孤煙。
甘州曲,涼州詞,關三疊。
這里是我從未見過的,蒼涼的一切。
我賃了一小院。
周圍的阿婆阿公們都說:
「刺史大人清正端方,是個不多見的好。有他在,涼州才被治轄得如此井然。」
從前我聽人說過。
涼州很苦,連一封家書有時都是奢。
涼州百姓要是有些話想對親眷囑托,總得尋上幾個識字的書塾先生,花幾塊銅板求先生代筆去寫。
書塾先生本就寥寥幾人,白日還要授學,本不出閑暇,只能深夜點燈,熬夜替人寫。
可要寫的家書那樣多,哪里是寫得完的呢?
我想了想,在門外支了個小攤,專寫家書。
那些阿婆阿公很是熱心腸。
不多時,一傳十,十傳百。
來找我寫家書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他們塞給我的不只是銅板,還有熱騰騰的餛飩、香噴噴的、紅彤彤的糖山楂。
無數張笑臉親切地喚我「崔小娘子」「枕溪姑娘」。
過去那些年,我聽從爹娘的臨終所托。
仿佛那張單薄的婚書就是我活下去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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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來沒有想過。
倘若謝縉不喜歡我呢?
人本就不應該從旁人上苦苦祈求。
靠在旁人上總歸有被拋棄的一天。
此刻我才惶然意識到,我不是小貓小狗,我是子,是同謝縉一樣有有的人。
我不是他的小嬋,也不是他的附庸,我只是我自己。
被小嬋太久了。
我都快忘了。
原來,崔枕溪這個名字是這般好。
9
這晚我正在點燈寫信。
寫到困倦正要熄燈,驀然發現一道黑影在后。
正要驚,一把冰冷的刀已抵住了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