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是他害的,嘖嘖,造孽啊。」
原來那天,我們都失去了至親。
04
我心里頭難,走慢了些,被我媽揪著耳朵往前拽:「走快點,沒車了!」
從鎮上大下來,我媽攔了輛三車。
師傅跟我爸差不多大,一上車,他便調侃:「聽說你們村有人喝酒喝死了,跟我還是同行,你知道不?」
我媽抓著布包,眼神躲閃:「不會吧,喝酒還能喝死人啊。」
「可不是,你們同村的你不知道?」
「沒聽說過誒……」
我媽死死掐住我的手,面上一片云淡風輕。
等紅燈時,對方掃了我一眼:「這是你兒啊,真漂亮,咋不說話?」
「哎,我娘家侄,從老家過來玩的,認生。」
「我啊,還沒結婚呢。」
我抱泡面桶,抬頭看向我媽。
卻沒看我,朝著師傅微微一笑:「我們姑侄像吧?」
對方挑了挑眉梢,語調上揚:「像,但沒你好看。」
三車停了,我媽輕輕抓著師傅的袖子,溫聲細語地撒:「大哥,我錢包在車上給人了,要不這次就算了,下回再給,不~」
師傅拍了下屁:「,有事打電話,我也沒家。」
我抱著我爸的骨灰,頭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然后撒開跑。
一直到家,看著屋里被拴著的弟弟妹妹,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
像是被冰塊鉆進了骨頭,四肢百骸都被凍住了。
我媽回來給了我一掌:「擺死人臉給誰看?難道我說這破桶里裝了骨灰,咱倆都被趕下車,你就高興了?」
「我……我沒有……」
我抖著搖頭。
那年我七歲,有點懂事了,也知道我媽的不易。
但我還是抑制不住地難。
直到我畢業工作了,回憶起當天,依然心臟收,然后環抱著自己說。
算了,各有各的難吧。
05
後來,我媽把骨灰帶回老家安葬。
禿禿的墳堆,連塊墓碑都沒有。
我媽站在一旁,冷冷道:「你們四個,給爸磕個頭。」
我牽著四弟,二妹牽著三弟,跪下來重重磕頭。
那是我們兄弟姐妹四個最后的齊聚。
回家后,一個阿姨領走了二妹,留下六千塊錢。
Advertisement
一個叔叔帶走了三弟,給了一萬二。
短短一周,六口之家只剩下三人。
而我,已經不會哭了。
四弟依舊哭個不停,半夜發熱搐,我媽抱他去醫院。
剛鎖上門,鄰居老頭的門閂就砸了過來。
「臭婊子,男人剛死就跑出去鬼混,貨,賤貨!」
門閂砸到我媽背上,悶哼了聲,懷里的弟弟哭了起來,聲音虛弱得像只小貓。
我擋在我媽前頭,拼命解釋:「不是的阿公,弟弟病了,我們是去醫院——」
「呸,你也是小賤貨!」
我還要解釋,我媽已經抱著弟弟跑遠了,一路上邊哭邊罵。
我輕輕扯了扯角,鄭重承諾:「媽,我會快點長大,以后我保護你和弟弟。」
我媽甩開我的手:「得了吧,指你這賠錢貨?」
站定,看著前頭昏暗不明的路燈,喃喃低語:「還得找個男人。」
弟弟掛好鹽水,上次騎三車的叔叔送我們回家。
凌晨兩點,睡夢中的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
等再醒來,家里就剩我一個人。
06
我吃了點昨晚的剩飯,拿上蛇皮袋去撿廢品。
那時候廢紙三一斤,塑料瓶五一斤,運氣好的時候我能撿一塊多。
但今天運氣不好。
撿了半袋就被人搶走了,最后,我只撿回了弟弟的一只鞋。
我拿著鞋,怔怔地向前方,這條路通往鎮里。
最后,我把鞋子放在空鞋架上。
輕輕喊了聲:「媽,中午我想吃豬油拌飯。」
沒人應。
我自己盛了碗冷飯,學著我媽的樣子加豬油、加醬油,用筷子攪拌后吃了一口。
「媽,沒你做的好吃……」
明明我最吃豬油拌飯了,以前只有生病了才吃得上。
可現在,我卻覺得又咸又。
難道是眼淚掉進拌飯里了?
吃完最后一口,我了把眼淚:「一點都不好吃。」
晚上,我抱著我媽的睡睡覺,門外人影憧憧,偶爾傳來鄰居老頭的聲音。
「那婊子還沒回來,鐵定跟野男人跑了。」
「嘿嘿,那小婊子還在家呢。」
我翻了個,捂住耳朵,不想聽這討厭的聲音。
就這樣過了兩天,電飯煲里的冷飯沒了。
又過了兩個月,米缸空了,煤氣沒了,睡也沒味道了。
Advertisement
我正生啃撿來的蘿卜,房門開了,進來一個高大的影,他拉了下電燈線,燈沒亮。
家里已經停水停電兩個月了。
「你家大人呢?」
聲音有點悉,我攥蘿卜沒回答。
他把我拽了出來,我這才看清他的模樣,殯儀館的泡面叔叔。
原本掙扎的我突然不了,他卻沒認出我,又問了句:「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家大人呢?我來收房租。」
原來,他就是房東啊。
07
鄰居老頭湊上來:「爸死了,媽跟野男人跑了——」
「你胡說!」
我彈跳著沖出去,狠狠撞到老頭的肚子上:「是你欺負我媽,是你走了,你還看我洗澡!」
老頭臉一青一白,抬手要我耳:「你個外地狗,讓你胡說八道!」
我躲閃不及,定在原地,本能地護住腦袋。
關鍵時刻,房東一把將我拉到后,攔住了那掌:「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原本氣焰囂張的老頭瞬間蔫了,尷尬道:「這外地仔不學好,我替爹媽教訓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