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年,計劃生育抓得正嚴。
我媽著孕肚剛藏到表叔家。
工作人員就接到舉報。
他們攔住表叔:「你是不是孩子爸?」
口吃的表叔兩戰戰:「不不不……不是……」
「還說不是,都嚇結了。帶走。」
十天后他被放出來。
屋里值錢的東西被搬空。
破草席上放了個剛出生的嬰。
那一年他三十歲,因為口吃娶不到媳婦。
後來,他收養了我。
夜深人靜時,他抱著我,斷斷續續地說:「小春……快快長大吧……爸爸等不了了……」
01
我是一個棄嬰。
我出生那年,計劃生育正嚴。
親生父母有個大兒,想要一個兒子,又怕丟了正式工作。
思來想去,他們決定等月份大了做個 B 超,是兒就打掉保工作,是兒子就生下來。
我爸托了關系,醫生說,大概率是兒子。
第二天,他就以外婆病了需要照料,給我媽請了兩個月的假。
我爸算得很好。
我媽要生了就躲到表叔家,阿是接生婆,表叔口吃不講話。等生產完坐好月子寒假剛結束,他就抱著兒子回去罰款。
他千算萬算,還是算兩件事。
第一個,我媽躲到表叔家第二天,抓計劃生育的人就來了。
前門停了兩輛面包車,下來三個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不認識我爸媽,只能挨家挨戶地問。
阿瞧見了抄近路跑來通風報信,我媽正吃著烤紅薯。
「還吃啊,抓你們的人來了!」
好多年后,我媽說起那天,還是微微發抖:「你阿滿頭都是汗,兩只眼睛瞪得溜圓,我嚇得紅薯掉到地上,不敢撿,也不敢……」
那是在神病院待的第六年,每回我去看,都一遍遍重復那一天。
還是我爸反應快,抓著就往后門逃,離開前到剃頭回來的表叔。
他突然停下來:「表弟,我自行車還停在大門口,你去幫我鎖一下。」
小時候,表叔被他大哥喂了兩碗土燒,宿醉一宿,醒來后就結了。
他說話磕磕絆絆,旁人沒耐總打斷他,時間久了,更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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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表叔只點了下頭,就往前門走。
剛扶上車把手,就被躥出來的三人一把按住。
「你還想逃啊,說,你老婆躲哪去了?」
02
表叔嚇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計劃生育的工作人員。
他拼命搖頭比劃,斷斷續續開口:「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我就來拖一下自行車……不是不是我我我……老婆。」
工作人員顯然不信,抓著他不松手:「那你老婆呢?」
「我……我沒有老婆……」
那年表叔三十歲,材矮小又結,一直討不到老婆。
表叔磕解釋了一通,工作人員依然一個字都不信。
他們問出了親爸親媽住的屋子,也知道那輛自行車是親爸的。
「那你把老婆藏哪了?呵,還騙我們沒老婆,你都嚇結了。」
「找不到你老婆,先把你抓走!」
表叔拼命解釋,越解釋越結,越結越像心虛。
最后,百口莫辯的表叔,就被帶走了。
一起的還有他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
幫助我媽逃跑的阿回到家,看著空空如也的屋子,大一拍,差點昏過去。
而我媽因為恐慌,破水了。
他們不敢去醫院,趁著夜,折回表叔家。
兒子莫名被抓,家里被搬空,阿原本不想管他們的,可看著媽面慘白,汗如雨下,還是心了。
那一晚,我媽不敢哭不敢喊,痛死過去兩次,生下一個八斤重的——
兒。
這是我爸沒算到的第二件事。
千辛萬苦,東躲西藏,生下來一個兒。
為了兒丟了正式工作,那就不值了。
所以趁著阿抱我去廚房洗澡,他扶起剛生產的我媽,連夜逃回了家。
又過了一個星期,表叔回到家,等待他的只有被搬空了的屋子,以及破草席上哇哇大哭的嬰。
03
他們抱著我去討說法,我爸掏出五百塊錢,苦苦哀求:「表弟,這娃你先替我養著,等大一點了我們再接回來。」
「得了個閨,你嫂子眼淚都流干了,再丟工作,怕是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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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過窗戶了一眼,我媽呆坐在床上,一不。
他心了,阿卻不肯:「那咋,我們建軍還沒討老婆,帶個兒算咋回事?不不。」
生父又是賣慘又是哭窮。
阿始終不松口。
最后,表叔攔住了:「好。」
回去路上,阿罵罵咧咧,我得哇哇大哭。
沉默不語的表叔走到供銷社,買了兩袋。
那時候,一袋九塊五,我五六天就能喝,阿心疼得要命,就勸表叔:「左右是別人家的兒,喂點米糊得了。實在不行摻點葡萄糖麥,頓頓,咋養得起啊。」
農村沒母的娃,都是這麼養的。
「表、表、表哥給錢了。」
「五百哪夠啊?!」
可不管阿怎麼勸,表叔依舊頓頓給我泡,他養得心,小時候的我比男娃都壯實。
表叔就托著我的小胖,呵呵直笑:「二丫真有勁。」
二丫是我爸隨口取的名字,他跟我媽都上過高中,在當時算是文化人,取的名字卻最難聽。
表叔阿把我養到六歲,我爸已經兩年沒給錢了。
春節過完,表叔騎著自行車,后面載著阿,橫桿上放著我,帶我到了親爸親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