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就見院子里坐了個人,蓬頭垢面,抱著個襁褓溫哄著:「寶兒,媽媽的乖寶兒。」
屋里出來個十一二歲的孩,往腳邊扔了口碗:「吃吧。」
稀飯灑出去些,人頭也沒抬,抓了把就往襁褓里喂:「寶兒,媽喂你吃飯。」
力道很重,襁褓里的寶兒開始掙扎,接著發出嗷嗚嗚的聲。
我傻乎乎地開口:「寶兒好像狗崽。」
話音剛落,寶兒掙襁褓跳了下來,竟真是一只小土狗。
人扔了襁褓,端著破碗就去追,邊追邊喊:「寶兒,別跑,不吃飯飯不能長高。」
那年我六歲,第一次回到親生父母家,就被嚇愣在原地。
04
很早以前,阿告訴我,我媽是十里八鄉最的人,師范畢業后留在鄉小教書。因教學水平好,又被調到鎮上初中。
可是現在,我真的沒辦法把眼前抱狗的瘋人,跟口中的麗教師聯系一起。
傍晚,親爸回來了。
他給表叔遞了煙,表叔拒絕后他就自己了:「你也看到了,惠芝瘋了,現在就我一個人上班養全家,真沒錢。」
表叔雙眉皺,阿于心不忍:「怎麼好端端的,就瘋了呢?」
親爸用力了口煙:「還不是因為生不出兒子。去年我爸重病,臨終前說見不到孫子,死不瞑目。」
爺爺是鄉小校長,他就親爸一個兒子,早些年沒給親爸親媽開后門。
阿嘆了口氣:「那二丫hellip;hellip;」
我爸扔了煙,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錢我慢點還,二丫留下來我自己養。」
「那你工作不要嗎?」
「不打,這都多年了,對外就說親戚家兒,不上戶口都沒事。」
他起,拍了拍上的灰,對我說了這輩子第一句話:「你要聽話,好好照顧你媽,知道嗎?」
阿張了張,默默閉上了。
而從頭到尾未曾開口的表叔,卻抓住我的手。
「表、表哥,二二二丫還小hellip;hellip;唔唔mdash;mdash;」
阿捂住他的,連拖帶拽往外走:「天晚了,那我們就走了。」
親爸客氣地留他們晚飯,阿連連擺手,低頭對表叔說了句什麼,表叔愣了下,回頭看了我一眼,上了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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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小小的我,才猛然驚醒,表叔阿不要我了。
眼看著自行車騎出院子,我撒就去追,卻被親爸死死攔住:「跟去做什麼,老子才是你爸!」
05
從小到大,我就沒有親爸親媽的概念。
我不懂什麼寄養,不懂什麼是脈至親,我只知道,我最親的人不要我了,他們把我扔在一個很兇的男人家,他老婆是瘋子,那姐姐也很壞。
我拼命掙扎,一口咬到親爸手上,他一把將我甩出去,我顧不得痛,爬起來就往外追。
邊哭邊喊:「表叔、阿,你們把我忘了,把我忘了,我還沒上來呢hellip;hellip;」
寒風呼嘯,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我拼命追拼命追,后座的阿回頭朝我擺手:「二丫,別追了,那才是你爸媽,快回家吧hellip;hellip;」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要什麼爸媽,我只要表叔阿。
我要跟你們回家,后面那黑黢黢的房子才不是我的家。
我一個趔趄摔到地上,等再爬起來,自行車已經了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小,家越來越遠,而我,回不去了。
我一屁坐在地上,放聲痛哭。
寒風穿過我摔破的膝蓋手掌,順著刺向我心臟,我慢慢爬起來,看著自行車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表叔,我不要哇哈哈就爬起來了,別扔下我hellip;hellip;」
以前我摔跤總賴在地上不起來,表叔沒辦法,就去買一瓶哇哈哈:「二丫不哭,喝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就起來。」
我以后再也不耍賴了,我會很乖很乖的,可不可以,別不要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腦袋挨了重重一下:「賠錢貨就是賠錢貨,別人養六年就跟著跑,白眼狼一個!」
他用力拽著我胳膊,把我扯回家。
我回頭,著延綿到天際的小路,來的時候覺這條路好短,回去的時候,怎麼變得這麼長?
06
我還是留了下來。
晚飯后,我跟著親媽住到柴房。
一張破門板搭的小床,上面鋪了一層稻草,一張破床單,蓋的是邦邦的棉絮。
那時還沒開春,晚上很冷,我媽揭開包狗的襁褓圍在我上,又攤開我的手輕輕吹了吹:「寶兒不痛,呼呼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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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房間亮著燈,剛才我看到親爸領了個人上樓。
親媽姐姐也看到了,卻裝作什麼都沒瞧見。
二樓靜很大,我睡不著,親媽就拍著我后背,輕輕哼著小調。
半夢半醒間,我想,至親媽是我的。
下一秒,我突然呼吸不上來,睜開眼,便對上親媽充的眼眸:「你小呢?你不是寶兒,你把我寶兒藏哪去了?」
力氣很大,我撲騰著手腳拼命掙扎,腔里的氧氣還是一點點消散。
眼看就要被掐死了,親媽突然松開手,看了我一眼,抱著腦袋到墻角:「我把寶兒弄丟了,別打我,別打我hellip;hellip;」
我一陣咳嗽,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那一晚,小小的我住在親爸親媽的家里,惶恐不安,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始終不敢閉眼。
晨微熹,我才睡去,就被一大力拽到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