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瞪了他一眼,繼續說:「記住,你要給表叔養老送終,不然天打雷劈。」
我用力點頭。
卻被表叔一把抱起送回房間,他嘆了口氣:「別聽你阿的,你只管好好念,大學我都供。」
這話放在今天很尋常。
但在當時,一個遠房表叔供娃上大學,無論是這厚重的承諾,還是這遙遠的期許,都像是天方夜譚。
可我們都當真了。
九月一號,表叔送我去報到。
村里小學老師,一到三年級的學生坐在一個教室里,老師先教一年級,二三年級做作業。
上課的老師我認識,正是表叔剃頭的老主顧,陳老師。
他普通話也不標準,經常講著講著就用方言,下面的孩子哈哈大笑,沒幾個認真聽課的。
我聽得認真,記憶力也好,學完一年級的容,也會聽二三年級的課。
一個學期結束,我拿了兩個一百分。
陳老師又到表叔那剃頭,說我有天賦又刻苦,二三年級的課本都會背了,下半年干脆跳級上四年級,省點學費,也早些工作。
那時候的村小遠沒有現在這麼正規,留級跳級稀疏平常。
表叔卻拒絕了。
陳老師走后,我們并排坐在門口長凳上。
表叔指著遠問我:「那是什麼?」
我抬頭去,只見郁郁蔥蔥的山峰接著山峰,延綿不絕,山巒之上是白云悠悠,白云之上是湛藍的天空,天空之上是什麼?
那時候的我不明白。
「所以啊,小春,世界很大,天外有天。」
「讀書的日子很長,不要著急,咱們慢慢來。」
在那個親生爹媽都催孩子趕長大賺錢的年代,我的表叔卻說,不要著急,慢慢來。
14
而我的注意力,卻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
「表叔,你不結了?」
表叔激地站起來:「真真真的嗎?」
好吧。
後來我發現,他心平氣和跟我講話的時候,都不結。
為什麼呢?
小小的我不明白。
我只是天天盼著表叔剃頭回來。
因為他每次都給我帶東西,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個餅,還有時候是一捧覆盆子hellip;hellip;
我那個材矮小、不善言辭的表叔啊,就像是我年時里的哆啦 A 夢,一次又一次從他的剃頭箱里掏出點點星,裝扮著我黯淡的來時路,照亮我遙不可及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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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我小學畢業,考到鎮上初中。
整個鄉里就我一個。
大伯娘氣得臉都歪了:「肯定是作弊,我家老大老二這麼聰明都沒考上,不作弊誰信啊。」
我按住想要爭論的表叔,微微一笑:「大伯娘,你三個兒子連鄉里初中都考不上,難道是太笨了,作弊都不會?」
大伯和大伯娘結婚后,連著生了三個兒子。
計劃生育執行后,就像剛產蛋的母,繞著村子炫耀:「還好我生得早,三個兒子,就是結紮都不怕了。」
結果,第二天就被拉去結紮了。
而生的三個兒子各個奇形怪狀。
大哥二哥上小學都快上到年了,還沒考上初中。
等到三哥,他們吸取教訓,讓他讀了三個一年級,等到五年級以為穩了,結果一百都數不齊。
大伯娘氣得跳腳,叉著腰要撕我的,我躲在表叔后:「大伯娘,你不想我教哥哥念書了嗎?」
大伯娘停下來,眼珠子轉了轉:「當真?你要是能讓他們上初中,我hellip;hellip;」
「那算了,我還是去教豬吧。」
15
那一天,大伯娘罵得格外難聽。
也不全是因為我。
這幾年表叔剃頭生意越來越難做,我讀書花銷多,他給大伯的錢越來越,大伯大伯娘明里暗里說了不次。
有時候說急了,表叔就要分家。
阿總不肯。
農村里沒兒子會抬不起頭,死了也沒人摔盆,哪怕我一再保證會孝順表叔,依然想跟大伯一家搞好關系,這樣等表叔老了,三個堂哥也能搭把手。
就像現在,表叔提分家。
阿摔了碗,紅著眼義正辭嚴道:「除非我死,否則絕不分家!」
我嘆了口氣,阿的想法深固,不是一兩天能改變的,我只能更加努力讀書。
初一開學我自己去的。
遠遠看到一個人被小販驅逐,抱著個破棉被,邊邊喊,惹得家長學生紛紛躲避。
我要了個燒餅,老闆邊做邊跟旁人說話:「那瘋子之前是學校的老師,年輕的時候可漂亮了,我兒子都是教的,咋突然就瘋了?」
「你還不知道吧,老公到溫州做生意賺了大錢,跟別人生了兒子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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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餅的作一頓,僵地轉過頭。
果然,看到一張陌生又悉的臉。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躲到遠巷子里,蜷一團,一邊驚恐地盯著外頭,一邊給狗喂吃的。
早讀鈴響了,外面的學生都走了。
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跟前,把抓破了的燒餅遞給:「你吃吧。」
16
抬頭著我。
這麼多年過去,老了很多,臟兮兮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唯獨那雙秋水剪瞳的眸子,依然得不像話。
我想象不出年輕貌的樣子,但阿說我像,像一樣。
我轉要走,卻被一把抓住手腕:「寶兒,你是我的寶兒!」

